一颗柠檬多少坑

如果要写年终总结,大概要给大家讲讲我这学期编剧课的血泪史。总的来说,这已经是我为我明年开学的五分钟短片写的第六稿了。我内心已经萌生一头撞死在教授桌前的冲动,并且期待家里着火作为不用去上课的借口。 第一稿是这样的:有一天,一个小男孩看到窗外有一只美丽的小鸟,在遇到父母、朋友、老师时他几次试图提起这件事和他的感受:“我看见了...”,但是没人听他讲完这件事。最后他孤独地上床睡觉,关了灯,悄悄地对自己说:我看到了一只美丽的鸟。 我现在回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伯格曼式的中产阶级的寂寞空虚冷,满座的同学没人觉得这算个故事(我恨你们所有人谢谢)。教授说你这个故事里没有情绪波动,人物也没有转变,观众为什么会想看这个故事呢? 我就想啊混蛋,但是我回去改了第二稿。 第二稿加入了新人物,为了塑造人物转变和制造感情波动。故事是这样的,小男孩早起看到一只美丽的小鸟,但是他妈妈忙着工作不听他说,他来到学校,同学也看不起他不和他玩,他在上课时画小鸟被老师发现,老师让他出去罚站,罚站时他发现了隔壁班的小女孩艾丽,她也因为上课画画被罚站。两个人隔着走廊互相打手势交流,成了朋友,但是快乐的时光很短暂。老师出来了,小男孩依依不舍地走了,但是他的生活已经被点亮了。 教授认为这个故事不够波折。为什么一个不开心的孩子开心了故事就结束了呢。 第三稿变成了一个好莱坞故事,小男孩早起看到一只小鸟,但他忙于工作的单身母亲没有时间听他说话,他来到学校被有钱同学排挤,在课上他画了那只鸟,被老师赶出教室。他遇到艾丽两个人成为朋友,但当他开心地回家发现母亲在哭—她竭尽全力才送他进入高级学校,他居然不珍惜。于是男孩子哭着抱住妈妈道歉。到了晚上,艾丽来找他玩,正好站在他早上看见鸟的窗台边,他把窗户关上了。 我认为这个故事存在对亚裔的刻板印象。而全班都问我为什么这个故事要有一个坏结局。但是教授表示他喜欢这个版本。看起来我再努力一下就可以结束了。 感恩节假期的时候我脑袋被门砸了,认为我的看法比结课更重要,我认为这个虎妈故事让我不舒服,于是我改出了第四稿。 第四稿里没有单亲家庭,这只是一个忙于工作的普通家庭,小男孩看到了鸟,妈妈没空理他,爸爸送他去上学而他不敢和爸爸说话。到了学校一切发生了,他画画被赶出教室和艾丽成为朋友。但是他们正在聊天的时候,老师像怪兽一样出现了,拿走他们的画,把他们赶回给各自的家长。小男孩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画:他发现这不是他的画,是艾丽的,老师拿错了。家里还是气氛冷淡没有人理他,但是他变得开心起来,他把画放在发现鸟的窗台上。 教授看了剧本以后来了一封措辞严厉的邮件骂我,说我的改编粗暴地无视了所有人的意见,令人震惊和失望。 于是我写了第五稿。艰难地试图维持这个故事几乎被我忘了的核心内容:人在生活中感受到的孤独。第五稿是一个小女孩住在拥挤的筒子楼里,爸妈忙着照顾小婴儿 ,姐姐懒得搭理他。她在书本上看见了夜莺的描述,非常向往,有一天她看到一只鸟飞过狭窄的楼梯道前面的天空,她认为那就是夜莺,但是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好好听她说。她哭着跑出门,发现旁边也有一个垂泪的小女孩。公寓里充满了嘈杂的声音和叫喊声,两个小女孩坐在楼梯上,互相依偎着讲完了夜莺的故事。 所有人都认为我故态复萌走上了歧途。我和教授聊天表示我想退学,不,我表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改,他建议我敞开心扉接纳别人的意见。 今天凌晨我交了风中凌乱的第六稿。母亲事业有成但非常忙碌,小男孩对自然科学感兴趣,想要一只夜莺,她说好要送小男孩夜莺作为生日礼物,但是生日当天小男孩向她讨要时,她甚至不知道夜莺是什么。小男孩哭着跑出门,发现了小女孩艾丽,她知道什么是夜莺,他们成了朋友。小男孩回到家,他发现妈妈买了夜莺给他作为补偿。他带着夜莺去找艾丽,艾丽不见了。一天又一天,艾丽再也没有出现。一天早上,小男孩走到窗边打开了笼子。妈妈放下工作惊讶地看着他: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小男孩摇摇头。他把夜莺放出窗外,目送她飞远了。 完了,给你们复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都能感觉到这个稿过不了。我完了。 2018-12-06 热度(583) 评论(150)
写完心里还真的有一丝意难平【。这篇文属于FB2后对格林德沃角色的新想法。关于预言的能力如何影响他,邓布利多如何影响他。有些想法对于我来说是全新的,比如说,如果他们可以在一起,是不是能帮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比如说,格林德沃身上是不是也有自我怀疑的方面,他坚信在更伟大的利益面前,普通人的爱是不值得珍惜的。而在邓布利多身上,他第一次意识到两个心灵之间的沟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之间的爱是如此炽热又痛苦。邓布利多由此发现自己应该以同等的善意去尊重众生。但格林德沃却认为这种深刻的情感只属于他们彼此。他是不懂得爱吗?并非如此,他只是太骄傲,太自私了。他如此珍视自己体会到的爱意,却无法把这种感受推及到旁人。 曾经我一直对这个话题有点困惑。毕竟,当爱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候,谁会感受不到呢。只不过有些人感受到爱的美丽,会联想到其他人生命的价值。而有些人恰恰相反。 或许他们曾经真的可以彼此帮助,成就伟大的、正确的事情。但是悲剧发生。在明显的隔阂面前,邓布利多幡然醒悟,选择拥抱尘世,并且领悟到承认自己等同于众生不但不卑微,而且是人性中最高贵的部分。而格林德沃走向歧途,坚持认为某些人在本质上更加优越,有些人更值得牺牲。他也许后悔过,动摇过,但最终心怀仇恨与愤怒,越走越远。 有时候想请大家留评论和我讨论,但是我自己经常不知道怎么回复,哈哈哈哈。 2018-11-23 热度(403) 评论(36)
【GGAD】SEER/先知 (END) “He is a Seer AND he was lying.” ——12/19/2016 J.K.Rowling Summary:他是先觉者,疯子,导师,末世的救主,也是一个对爱目盲的人。 他看见太阳如何死亡。 爆炸撕裂白昼的腹部,金色熔浆倾泻向大地。钢铁巨兽驰骋过荆棘丛生的原野,剧毒的雾气播散向布满陷阱的海洋。未来灼烧成黑洞,尖叫湮灭成飞灰。盖勒特·格林德沃从梦中醒来。燃烧的世界在他的右眼中皱缩,转化为末日的惨白。死亡的余音重如擂鼓,阵阵敲击他的胸膛。他用一个孩童最凄厉的声音发出尖叫,用全身的力量击打床铺。 乳母走进门来,嘟囔着半梦半醒的呓语。她温热的嘴唇亲吻他的面颊,往他冰冷的手心里塞进一只小熊布偶。 *** 早在他能理解这句承诺之前,盖勒特·格林德沃就知道自己要拯救整个世界。洞察的命运降临到他身上,绝不可能是一种无意义的刑罚。他是被选中的人,在亿万无知生灵中只有他睁开眼睛。那种种先知先觉的痛苦,那分分秒秒与盲者共处一室的煎熬,如果不是呼唤着他改变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从年少时起,他已不再试图向别人解释自己。预知的世界仿佛危险的激流,吞吐着刺目的色彩。真实世界却如同浅薄的剪影,重复无意义的蠢话。他尖叫着真相。人群惊呼,人群大笑,人群无动于衷,人群不可理喻。格林德沃唾弃他们。即使要论证全世界都是瞎子,他看到的东西也是真的。末日的钟声在他耳边回荡。它是未来,不是疯狂的梦境。 傲慢与孤独给他带来问题。他缺乏耐性,如一头脱缰的猛兽。视界在他眼中如此明确,他不屑于向别人阐述自己的动机。当计划遇到挫折时,他用直白的暴力去解决它们。他见过世界的死亡,如何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伤损。末日的钟声鞭策着他,让他与时间竞赛。他对知识梦寐以求,对力量如饥似渴,但他所获得的远远不够。他知道自己将要引领这未来的战役,知道自己要成为末世的君王。可他如何做到呢? 然后他遇到阿不思·邓布利多。 *** 邓布利多理解他。他承受着真实的不公,足以把他受赐于天的预想指引到根植于社会的顽瘤。他研究过权力的框架,能够将他咄咄逼人的宣言分解成逻辑严密的步骤。世界依然在痛苦中旋转,但那无数浅薄的黑影里,睁开了阿不思·邓布利多明亮的眼睛。格林德沃说:“世界将要毁灭。”邓布利多说:“这有原因。”格林德沃说:“我们必须征服死亡。”邓布利多说:“我们可以。”平生第一次,他的想法被另一个人分享和领会,也让他有足够的耐性去理解别人。他是不详的预言家,一只愤怒的乌鸦,一只嘶哑的鸣禽,独自对抗太阳的毁灭。邓布利多亲吻他碎裂的长喙,告诉他如何对话,他从此可以向世界开口。 在后来的岁月里,格林德沃时常质疑自己当时的眼光。也许是记忆美化了事实,也许邓布利多根本不足以与他匹配。阿不思·邓布利多是第一个理解他的梦想的人。他过于可悲,以至于立即接受。而邓布利多的境遇与他不相上下——他们都处于如此狼狈的人生谷底,甚至不能说清到底是谁迫切地要绑住谁。当他提议缔结血盟的时候,邓布利多首先割开自己的手掌。而当邓布利多向他投来渴望的注视时,格林德沃主动迎向他的面庞。他们都居心叵测,但谁能责怪谁?邓布利多需要爱,正如格林德沃需要一个信徒。他们彼此交易,对那薄薄表象下的暗潮视而不见。在他逃离戈德里克山谷时,毁灭性的可能贯穿他的心胸:也许邓布利多从未相信过他的预言,正如他从未理解过爱情的触动。 但他毕竟所获良多。他领悟暴力的代价,他学到耐心的报偿,他体验人类情感的奥秘。在后来的旅途中,他一次次验证人类可以被多么轻易地操纵。邓布利多向他展示人性的弱点,爱,信赖,软肋,他就像锤炼所有魔法一样得心应手。但他并非没有从这次学习中受到伤害。有时候,在陡峭山岭的长风里,在黑暗波涛的潮水边,在华丽会客厅的壁火旁,他会想起某个夏暮的对话。 “我们和他们不同。”他说,“我们比他们更高。我们在天上。” 他的手指向无垠的天穹。晚霞夺目,把天空晕染出生动的色彩,比未来更加真实。邓布利多点头微笑,他就此相信他。 后来他知道这是个谎言,邓布利多的双脚从未离开大地。长空万里,只飞着他一个人。 *** 阿利安娜倒下的时候,他从邓布利多的眼睛里看到了终局。所有的信赖都是伪饰,所有的承诺都是谎言。梦醒了,终究不会有人和他站在一起。世界上曾有人理解他的心语,倾听他的剖白,与他共享那超凡的视界。但所有宏大的共鸣,竟敌不过那一丝浅薄的血脉相通。 他独自踏上征途,末日丧钟依然伴随着他,在一个个冷寂的夜晚触发他内心深处的狂怒。抛在身后的死亡使他变得更加激进:如果活着只能成为英雄的绊脚石,它们的存在又有何价值?邓布利多编写的格言在他的手记里历历如新,他使用它们如同向叛徒抛掷匕首。在邓布利多身上,他初勘那些观察与操控的技艺。他更娴熟地使用它们。他经历过失败,经历过成功,所有的艰苦都越发激起傲慢与仇恨。许多人无法理解他向他们讲述的复杂的真相,他知道不能在群氓上浪费时间。他使用古老的魔法,控制他们的头脑,蛊惑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和他一样看到即将来临的末日。从二三听众的小巷,到数千人的会场,他施放幻术,听到排山倒海般的应和,这让他陶然若醉。但某些时刻,满足过后的余韵里,他体验到内心深处无人分享的空虚,耳畔传来一个隐约熟悉的声音:这些做法是正确的吗?这和他最初的梦想相违背吗?他确乎想拯救世界于毁灭的终局,但他是否在道路上逐渐扭曲?他到底想做正确的事,还是想当正确的人? 但没有人回应这些心语,他也就逐渐将之遗忘。越来越少的梦境里,他回到数十年前,站在那阴暗斗室的门边。一道孤零零的阳光透过屋檐的孔洞,在两人之间划出明晰的长线。他抓住阿不思的手腕,用梦境中全部的力气拉他往门外走。他们的对话响亮又悠远,他越来越不确定这些是否真实地发生过。 “我弟弟。”阿不思说,他像木桩般钉在原地,手指冰冷,声音发颤,“我妹妹。” “和我走。”他说,知道这是他做的最后一次尝试,他吞咽下语调里的哀求。“你知道这不是我们的错。” “这是。”邓布利多说。 “那也值得!”他叫喊道,“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我们的梦想是拯救所有人!” “你并不想拯救他们。你只想领导他们。你根本不关心任何人。”年轻的邓布利多说,他后退了一步,把他的手挣开了。失去了那充满爱意的柔光,他双眼大睁,如同大梦方醒。多年以后,在国际法庭上,格林德沃注视着威森迦摩首席男巫对他进行宣判。阿不思·邓布利多那冷酷的眸光与声调,与他十七岁时如出一辙。 “你可以继续宣称你看到了一切,格林德沃。但你体会不到一丝人类的感情,所有这些理由都不过是你权力欲的借口。” *** 后来格林德沃相信。1899年夏天,戈德里克山谷里真正的操控者是阿不思·邓布利多。他被困住在一方深井里,又不敢挣脱,便将自己毁灭性的欲望假手于人。邓布利多只想在幻想里施展才能,指挥别人去冒险。而格林德沃被他欺骗,居然把他当作可信赖的伙伴。他越是回想,越坚信这个理论。在邓布利多与他谋划的愿景里,他们相信世界上存在着更高远、更重要的羁绊,远超凡人那些狭隘的一时之快。可当他们即将走上实践的道路时,遇到的第一个阻碍就是邓布利多自己。他临阵脱逃了。他满口大言,居然不敢挣脱自己身上的第一道束缚。 但也许他们那时还年轻,无法找到最合适的方式处理好一切。如果邓布利多悔过了,他会慷慨地接纳他吗?如果他做出让步,他们会有不同的结局吗?三番五次,在苦旅中的夜晚,格林德沃默默思索这个问题。答案随着情景变化,时隐时现。但有一次他确实做出了发问。当时他在匈牙利的山谷里寻找巨龙,当地人告诉他这里住着旅行者布莱恩*,他是一位驯龙的专家。 布莱恩身穿粗糙的斗篷,须发纠结。一头巨大的匈牙利树蜂垂首伏在他面前,任他抚摸额头上的尖甲,他回过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格林德沃跨过巨龙尖利的长尾,向他走去。 “你看起来像我的一个旧相识。”他说。 布莱恩站在原地,树蜂发出不安的嘶吼,震动山林,落叶簌簌而下。格林德沃知道他也认出了他,但他们彼此都没有戳破。 “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他继续说,“后来我时常想知道,他是否愿意和我继续我们共同计划的旅程。” “我知道你的这位朋友会拒绝你。”布莱恩平静地说,“他后来已经发现,你们的想法有本质上的不同。” “你是说,”格林德沃说,旧日的怒气从他心底升起,他的指责熟悉得如同月光,“他不相信我们看到的远景,他不愿为我挣脱他面前的束缚。” “那从不是束缚。”布莱恩说,“那是每个人都需要背负的感情和责任。那是爱。” “但我们的爱是不一样的。”格林德沃说,他说出了这个词,戳破了这个伪装的闹剧,“我们的爱来自伟大的共鸣,它产生自非凡的心灵。它远比那些庸俗之物更美妙,更神秘,更重要——你难道不理解吗?” “不,是你不理解。”布莱恩轻声说,“你们之间的感情没有高出任何人。它淹没在整个巨大的世界里,与所有其它的爱一样。你获得的感受和所有其他心灵并没有不同,盖勒特。它美妙,神秘,它至关重要,珍贵无比,但它仍旧是平凡的。” 他站起身,合上斗篷的兜帽,消失在丛林深处。格林德沃抽出魔杖,杀掉了那头树蜂。巨龙的骨架撞击地面如同一场山崩,滚烫的鲜血暴雨般倾泻。他展臂接纳,如同拥抱他心中刚强的愤怒——阿不思·邓布利多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子。他自甘堕落,把自己从云端拉向卑微的大地,居然还要一并侮辱盖勒特·格林德沃。 *** 格林德沃知道不会有下一次交谈。太迟了,他们已经彻底地分道扬镳。他们本可以一起翱翔于天际,但邓布利多自己剪断双翼,与万千蝼蚁一并匍匐在泥中,格林德沃有什么必要去拯救他呢? 他攻击邓布利多,如同攻击他在这广大世界中无数无知的仇寇。邓布利多也调遣手下对抗他。一个笨手笨脚的神奇动物饲养员。格林德沃阅读斯卡曼德的档案,哑然失笑。“邓布利多为什么喜欢你?”他问道,并不在乎答案。多么可笑啊,看到我们曾经志同道合,如今却各自被禁锢于自己视界的一隅!邓布利多不再愿意分享他的视域,而他也根本无法理解他眼中有价值的人。 他确实失算一着,被不起眼的神奇动物捆住了手脚,但这更说明邓布利多的卑鄙:他利用他们曾经无话不谈的情谊,向旁人揭露格林德沃的弱点。格林德沃着手报复。美国魔法部审讯他,他假意抵抗,却向他们泄露旧日的记忆。流言将会迅速飞去,说他曾与格林德沃为伍。来自庸人的猜疑和敌意会环绕他。想象邓布利多因此遭受的打击让他倍感愉悦。漫长的三十年过去,格林德沃早已洞彻了当年的故事,看透了邓布利多的真心——什么平凡的爱,不过是一个借口。邓布利多真正向往的不过是俗世的名誉。拥有同样高出众人的视域,他却惧怕艰巨的挑战。他把战斗推给格林德沃,自己躲向那些可悲又轻易的东西:挤进庸庸碌碌的盲目者之间,安享他们给予的欢呼。 邓布利多真的比格林德沃更懂得爱吗?并非如此。格林德沃曾经如此信任他,向他双手捧上自己的眼睛。但在全世界的盲目者与格林德沃之间,邓布利多选择逃避,选择背叛,选择视而不见——为了他一己的私利,为了他那可悲的虚荣,有什么爱是邓布利多不会辜负,有什么人是他不肯牺牲的呢? “斯卡曼德先生,”他问纽特·斯卡曼德,年轻人眼中写满忠诚与警惕。这其中的荒诞几乎令格林德沃大笑。“你真的以为邓布利多会为你哀悼吗?” 斯卡曼德怯于回答,唯有厉火为他号呼。 *** 全世界的视线向他聚集。少年时代就笃定的理想正逐步实现。他是先觉者,导师,末世的救主。他引领羊群。追随者们向他低头,信赖他对未来的每一句言语,甚至包括天生的读心者。他再也不曾检索过自己的内心深处。他再也不曾自问过是否误入歧途。他也再不曾思考过什么是凡人所爱。人们在他手下死去,为了给他传递情报,为了替他扫清对手,为了给他腾空一日的住宅。他惋惜生命如同惋惜过早飘零的落花。但他所怀的是最广博的爱,肩负的是全世界的命运,从事的是关系亿万人的伟业——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这一切难道不是值得的吗? *** “你的兄弟,你的骨血之亲,”他对克莱登斯说,“他残忍地折磨你,他要看到你的毁灭。” 这些词句是如此真实,其中的情感甚至不需要伪装。他热爱这个计划,就像欣赏一个恶毒的玩笑。在那短暂的情投意合的日子里,他曾经视阿不思·邓布利多为灵魂的至亲,心灵的伴侣。是他残酷命运中唯一珍贵的馈赠,滚滚浊世中另一双睁开的眼睛。但他眼看着邓布利多折断自己的羽翼,戳瞎自己的双眼,变成一个背盟者,一个仇敌,一个满口谎言的残障,一个庸人操控的傀儡。 ——那么来吧,让我为你剖开你羞于理解的残酷真相。当血缘再次成为你的羁绊,当阿利安娜的幽灵站在格林德沃的身旁,当爱与责任劝导你保护魔鬼,你如何再次杀死他?你又将找到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解释你的背叛,粉饰你的谎言? “我们会拥有整个世界。”他说,注视着天际下的群山。太阳在视线尽头消亡,把蓝天血洗成灰烬。耳畔悲呼阵阵,是永无休止的末日的钟声。 “我和你。” END *邓布利多的中间名之一。 2018-11-23 热度(3146) 评论(73)
周一的时候我跑去看老塔的潜行者。这个片子我看过好多次了,单纯是为了能在大屏幕上看到更好的效果才去的。果然剧场的效果惊人,胶片质感美丽非凡,我觉得所有活着的人都应该去体会一下我男神惊世骇俗,穿越时光,直击心灵的美学品味。这是个科幻故事,讲有一个神秘的“区”,据说这个区深处的房间可以实现人全部的愿望。但是区里面的环境变幻莫测,只有专业的“潜行者”可以带领人们找到路线。今天潜行者又带了两个人,他们一个是失去灵感的作家,一个是探索科学的教授。潜行者的妻子用他们生病的女儿来挽留他,可他不听,他带领作家和教授,一起穿越重重阻碍走进了“区”。 我男神的问题是他一颗朴素文艺的心非要拍科幻片,但是即使在最光怪陆离的宇宙边缘,他拍出的气氛也是一捧摇曳的篝火烧在阴雨绵绵的俄罗斯乡村。其实这还挺有意思的。有耐心的朋友可以看看他的《索拉里斯》,这个片半点不像科幻片。他和库布里克《2001》那类的作品完全不同:库布里克觉得宇宙中充满了无穷无尽、取之不竭的未知,渴望向更深处探索。而塔可夫斯基认为,最神秘的是人类的心灵,无论宇宙多么旷远无垠,一个人最终需要寻觅、也永远无法得到的,是自己遥远童年记忆中的精神家园。 我跑题到哪儿了。他们走进了“区”。我男神花了两小时,把这个探索神秘领域的故事拍成路边野餐。(其实原作就叫路边野餐,也不怪他。)很少有人告诉我他们没看睡着。主人公们走过铁轨,蹚过小溪,穿过幽深的岩洞,到了区的边缘。一路上的对话充满了作家和教授的哲学思辨,他们对区这个神秘力量的看法,他们对自己人生价值的体会,如此等等。而潜行者只是做着灰暗的梦,梦里有他女儿治病的针管。最终他们到了圣地门口。潜行者说现在你们可以进房间许愿了。不料两个追随者的行为出乎意料。教授拿出一捧炸药,打算炸掉区这个非科学的力量。而作家表示他其实根本不相信这个东西真实存在。不然潜行者为什么不自己许愿呢。 潜行者和他们打了起来,告诉他们潜行者不能许愿是这个职业的条件,告诉他们帮助绝望者进入区是他生活中仅有的快乐。两个知识分子被打动了。他们在骤雨中沉默着,结伴回了家。潜行者的妻子和女儿在酒吧找到了他们,潜行者回了家。他躺在床上哭得不能自拔,因为他们不相信他,因为他的努力受到了轻视。妻子安慰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我也有愿望需要实现呀。他说:不,万一你的愿望不能实现呢。 他睡着了,妻子叹着气去吸烟。她告诉残疾的小女儿:我知道这很辛苦,但我从不后悔。她走开了,小女儿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玻璃杯子。在她沉默的注视下,杯子凭空移动起来,掉在地上。 我写得太长了,失去了分析的耐心。总之,第一次,我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专注于作家和教授的交谈,而是和潜行者感同身受。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他所感受到的彻骨的悲凉:在这个痛苦的、充满负担的世界上,我所唯一信仰的东西可能是一场人尽皆知的虚妄。知识分子们使用科学,使用哲学,使用金钱和教育,居高临下地嘲笑我的努力,而我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他们是正确的。可是除此之外我能怎么做,如果不相信这个奇迹,我还能相信什么?如果这个遥远的梦境碎裂了,我将依靠什么度过我那些无穷无尽的、令人战栗的痛苦时光? 老塔的作品经常讨论宗教,这个也不例外。我们能感受到在整个故事里他反复论辩的观点,在对信仰宿命式的悲观态度之下,他持有一种奇特的、哀伤的温柔。这就是为什么潜行者的小女儿最后移动了杯子,而我之前从没看出来:是的,奇迹是不会在你面前出现的。此生此世,信仰都只是你无法实现的虚妄,即使你付出再多努力,也只会给你带来无止境的自我怀疑和折磨。但是,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甚至是最贴近你,最不起眼的角落,奇妙的力量存在着,它存在着。 我写了这么长。是想说,我从没体会到在这个角色身上寄予的宏大的思辨,因为我从没有自我代入过这个角色。没有从他的角度体会到那贯彻全片的、高级知识分子们那些关于性灵的对话对这个沉默领路人的刺伤。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我很自然地倾向于教授,倾向于认为奇迹是不存在的。我从没有意识到真相或许是一种伤害,而信仰本身是一种绝境中的疼痛。 老塔最有名的观点之一是,体验是无法分享的。我每次想到这句话,都有不同的体会。这一次尤其深。在我没有试图抓住过某种情感之前,我将对多少人的爱憎视若无睹呢?关注自己的内心走在世界上,我们是否是一个个睁眼的目盲呢?穷尽我的想象和经历,在我短暂的一生里,我能理解多少人呢? 读者告诉我我的故事令人难受的时候,我很少当真,因为自觉感染力不足以如此。但是作为一个观众,我每次都被老塔捅得夜不能寐。看完这个片子我失魂落魄,走在路上几乎失声痛哭。午饭时间到了,我买了一个汉堡放在林荫道旁的长桌上,坐在旁边发呆,等我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发现盒子里只剩下一垒薯片和酸黄瓜,汉堡不见了。我盯着那几片酸黄瓜看了半天,思考是不是宇宙中的神秘力量想教育我什么叫真正的“熟视无睹”。讲道理,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我至今想不明白,是某个同学饿成这样,还是松鼠偷去了。 2018-11-21 热度(423) 评论(12)
【GGAD】The Dark Inside Me/我内心深处 (END) “格林德沃……位居邓布利多欲求的中心,也是他自己身上最黑暗的那一面。” ——2018SDCC裘德·洛访谈 盖勒特·格林德沃离开戈德里克山谷不到两个小时,阿不思·邓布利多与他的漫长斗争便宣告开始。 在事情发生之后,他花了一些时间抢救自己死去的妹妹。阿不福思渴切地看着他,脸上有一种陌生的神情。在某一时刻,阿不思模糊地意识到那是普通十五岁男孩对兄长的盲信。但那表情和阿利安娜苍白肌肤上的温度一样,逐渐转为绝望的冰冷。阿不思把开始僵硬的尸体放平在地面上。阿不福思转向他,嘴角咬紧,臂膀和脸颊上显露钻心咒鲜红的灼痕。如果他要揍他,阿不思绝不会抵抗。但是阿不福思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抱起妹妹的尸体,走进了房间。阿不思知道自己同时失去了他们两个。他还失去了另一个人,但他怀疑自己是否曾经拥有过他。 他让自己去收拾屋子,掩饰禁咒打斗与魔力爆发的痕迹,不然事情的真相会把他们全家送进监狱(全家。他机械地咀嚼这个单薄的词汇)。他的头脑是如此卓越,以至于此时仍能井井有条地运转。他需要去购买一副棺椁,选择一块墓碑,置办一个葬礼。他要准备好寻求帮助,获取同情,编圆一套谎话,就像他曾为他母亲所做的那样。就像母亲曾为父亲所做的那样。欺瞒与操控。这是邓布利多家族久经锤炼的技艺。他曾不顾一切地想逃离其中。阿不思清理完这个谋杀现场,确定万无遗漏。他打开被黑暗封锁的宅门,暑气蒸腾而至,烈日劈面而来,如同真实尘世的一记重掴,扇得他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你和我,我们永远会在一起。”他在头晕目眩中突然想起这句话。盖勒特意气风发的声音又坚硬又明亮,像一把冷硬的钢刀顶着他的后背直贯入心口。接着是第二句话:“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第三句,“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阿不思抬不起头。他沿着道路疾走,在追索着他的无数狂妄幻想中落荒而逃。*** 葬礼结束后,阿不思·邓布利多离开了家乡。他畏惧人们的流言蜚语,但是更难面对的是他自己。诚然,比起珀西瓦尔入狱的时候,他获得的待遇要友好得多。他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在不幸的家庭事故中失去了又一个至亲。人们向他表达同情而不是讥讽。这反而令人更难忍受——当他是一个罪犯的儿子的时候,他内心有骄傲。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的牺牲是为了保护脆弱的家人。他知道自己看破一切,而那些因此嘲笑他、伤害他的人是有罪的。但这一次,有罪的人是他,他为了丑恶的私欲口吐谰言。耻辱切割着他的心脏,让他渴望在每一个无人的角落弯下脊背。但监视的目光无处不在。“我没有这样教过你。”当他向葬礼的来宾解释事情的由来时,母亲冷漠的声音在身后提醒着他。“你们中总有些人会令魔法蒙羞。”当他拿起自己用来掩盖证据的魔杖时,能听到变形术教授的讲话。而当第一抔黄土摔在那小巧的棺椁上时,一个面目模糊、形容憔悴的珀西瓦尔·邓布利多的剪影出现在女儿的墓前,悲伤地凝望着他。 在葬礼的尾声,阿不福思终于出现了。阿不思本以为他会说点别的。“我看到你去了巴沙特家,”他的弟弟说,“你还以为他会来吗?” 阿不思无言以对,但他不能对阿不福思说谎,不能在这个时候。 “我只是想,”他说,“有可能——” 阿不福思一拳打在他脸上。 阿不思没有修复自己的鼻梁。这持续的隐痛是他破碎家庭的最后一份遗产。也许是最后一份关爱。他的弟弟是个坦率的好人,还愿意给他足够的憎恶去撕开真相,让他看清自己是什么:一个狂妄的年轻人,自以为能掌控这宏大世界上的一切力量,却担负不起一个最微小的家庭。他曾经视这个家庭为泥潭和累赘,相信他的才能能将他从中拯救。但他真的像他自己相信的那样天才吗? 在阿不思·邓布利多动荡的成长岁月里,对自己天才的自信是一根钢铁般的支柱,支撑着他全部的精神世界,此刻它被无情地敲断了。他不能承担责任,不能掌控自己,不能看清懦夫、骗子和野兽。那些真诚的夸赞是否只是城堡里的游戏?他真的超出常人,还是自以为是?他是否像所有受世界鄙夷的庸人一样,整日里抱怨着缺乏良机,却注定一事无成? 他听见自己旧日的言语,用全新的角度去评估它们。那些目空一切的夸夸其谈,傲慢无知的残忍幻想:用智慧去引导茫然无知的芸芸众生,用力量去折服卑微怯懦的平庸生命——但如果他是那庸俗万物中的一员呢?他凭什么高出那万千各不相同的祸福与悲喜? 当他从云端跌落,他终于意识到平凡也具有的万般苦楚,与蕴藏其中的真实的生命。 他的痛苦增加了崭新赤裸的阶段——对无知自我的羞耻。这羞耻像罪恶一样如影随形,把他像烛火下的蚊虫般照亮。即使在明朗的白昼,人来人往的道路中途,他耳边会突然响起格林德沃傲慢的语言,眼前掠过魔咒的闪光。巫师优先。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你妹妹是个累赘。他愚蠢地声声附和。那声音像一记记皮鞭炸响在脊背,在每一个日常的瞬间里让他思维凝滞,四肢僵直,被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痛苦和难堪冻结在原地。 他逐渐明白自己需要与这些罪恶记忆的幻影战斗终身。他往远方走。一个落魄的旅者,须发纠结,面带疤痕。那些声音仍然在他的周围回荡。但他渐渐能背负它们。 他遇到巫师,麻瓜,妖精,更多神秘的智慧种族。他走进荒莽魔法的深处,并非依仗他的才能,而是他对无知的自知。前者终究有限,后者则永无尽止。“作为一个人类,你还不算太蠢。”巨人女王评价他,这个不能从一数到五的种族在群山里建造要塞。“曾经我只了解人类,如今我也了解狼。”狼人首领这么说,他白日的面孔像个忧郁的诗人。人鱼们引诱他潜水。巨龙在平原上展开双翼。雷鸟尖啸着引领飓风。“你还这么年轻,却理解对不同之物的尊敬,必然经历过可怕的劫难。”马人长老说,他们向他指引火星的轨迹,深色鬃尾在星光下摇摆。 “还称不上。”阿不思说,谦卑深深灌入他的肺腑,正如傲慢曾经支撑他的脊背。他已领悟到,即使是那日夜缠绕他、吞噬他的痛苦,也并非是世间苦难中最蛮横的。*** 阿不思遇见美人。发丝蓬松的女巫,眸光深邃的男巫,地下吧台边的蛇女对他缓缓伸手,颈后浮现流水般的鳞纹。不止一次,他几乎被那些诱惑捕获:一颗孤寂的心灵,渴求着苦旅中的一点柔情。他在吧台边就坐,话语尚未出口,不安已侵袭而来:这些美丽的面孔下隐藏着什么?他们能看透他吗?他们能读懂他吗?在哪些人眼中他曾那么彻底地暴露了自己?他可以收束自己的面孔,封闭头脑和眼睛,但他永远不能知道真相。猜疑与警惕像一根根钢针,在每一次交谈中遥刺他的后脑,提示他自己是如何不善于自控的傻瓜。他们是否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对爱的绝望的乞求呢?在他们微笑的时刻,唇角暗藏的是不是对这个可怜人的鄙夷呢? 他也有那样锐利的魔法,可以看透陌生人的面目,洞彻那些真心。而这甚至更令他不安。当他注视着一张真挚的羞涩面孔,熟悉的既视感使他眩晕——那个人就是这样注视着他的吗?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掌握你自己也尚未明了的秘密?那孕育中的爱,一个心灵自愿向另一个心灵献出的禁果。在萌发的阶段,就已经被彻底地揣摩、估价了吗? 虚伪令他鄙夷,真诚又令他骇恐,被人操纵的可能使他惊疑,控制他人的欲望使他作呕。爱是一把如此熟悉的利刃,正正反反将他刺伤。他无法与任何人建立关系。他逃开了。 他在黑暗的房间里抚慰自己,闭上双眼,假装一切都不存在。但是即使是那短暂的欢愉中他也无处藏身。幽灵从身后浮现,低语萦绕在耳畔,画面滑落他脆弱的眼睑,深扎进脑海。那黑暗中的一抹冷白是盖勒特优雅飞起的锁骨,融金般的湿发,狼一般的眼睛,热汗恍如实质,烙印般砸落他的肩胛。“你快乐吗?”盖勒特催促地问,扣紧他的面颊,探索他的双眼,仿若在研究又一个深奥的魔法,如此好奇地投入其中。那神态曾让阿不思如此骄傲,又如此痴迷,“你喜欢吗?” 可怕的回忆撕裂他伪饰的冷静躯壳,他挣扎着爬起,嘶声长叫,暴怒的魔法撞飞桌椅,书籍与药草翻卷,地板蛛丝般开裂。阿不思赤脚站在残局中央,一如他整个人生的隐喻。窗外雨声如震,虫声尖如刀割,他沉默地翻回床榻,任凭身体深处的喧嚣在死寂中冷透。 *** 当他是个少年英才时,他没能得到尼克·勒梅的回信。当他是个落魄行者时,他收到了珍贵的邀请函。他被请进那个神秘的书房。“我喜欢遇见年轻人。”尼克·勒梅说,干瘦的手指在灰袍里蜷缩,他的笑容真诚里藏着狡黠,“我喜欢看见他们的心。” 阿不思在这里遇见厄里斯魔镜。 他知道这面镜子,当然。他在少年时就读过描述它的篇章,畅想过自己会在里面看见的东西。像他这样自信与众不同的男孩,从不认为自己会看见俗世的感情和权欲。吸引他的一定是更超脱而高贵的东西。他会创造巫师的未来,会深入魔法的奥秘,至少,会一劳永逸地从病痛与受苦中拯救他的家人。但若干年后的现在,他不再那么想。他看向魔镜的中央,内心只有强烈的、卑微的渴念:他要在幻象里再次看见自己的家庭。 但是他们没有在镜子里。 镜子里是格林德沃。保留着若干年前他找不到巴希达家的屋子,把行李放在邓布利多家门口的造型。不耐烦的神色,明亮的眼睛,衬衫卷到了手肘,魔杖夹在耳边。他往锁着门的屋子里看了一眼,似乎在勉强维持最后的礼貌。然后他举起一只手—— 阿不思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撞翻身后堆积着几世纪珍贵炼金造物的长桌。尼可·勒梅站在一边,颤巍巍地露出关切的微笑。阿不思不由怀疑这一切早在计划之中:四百岁的老人,读取年轻人的心灵取乐,后者还往往心怀感激。“有时我们会看到不愉快的真相。别把它当回事。”炼金术士这么说。 但阿不思不能。这是奇耻大辱,这是对他十载苦行的否定,不亚于那夏日尾声时来自真实世界的迎头一击。罪恶与焦虑笼罩了他。他未曾改变吗?他仍然向往着他吗?他的内心如此可悲和狭隘,在这么多年后,想要的仍然只是从少年时的卧室中逃脱吗? 他回忆过去的生活,惊恐地发现它们已在自我和解中模糊。他抽取记忆反复回放,看到自己从未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与兄长:他憎恨母亲森严的规矩,蔑视无能的兄弟,厌烦累赘的妹妹。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来自真实的报偿。 但他牢记它们,强迫自己背诵那些关于背叛与忏悔的痛苦篇章。在真实与幻象交错的狂乱夜晚里,他一次次看着自己绕过忙碌的母亲和玩耍的弟妹,走上堆满奖状的阁楼,用悔恨和自戕充塞自己的脑海。一个月后,他再次出现在炼金术士面前,面色苍白,心无旁骛,要求对质那面倒映心中最深处渴望的镜子。 镜子里一个人的背影。倚坐在暮色中的墓碑间,晚风吹乱他的发丝。他忽然转过头,眸中闪光,像一只机敏的鹰。 “不。”阿不思说。 “人们往往不能在里面看到他们认为自己想要的。”炼金术士说。“镜子只是我们心灵的投射,它不知道什么是对错,也不知道它照见的东西意味着什么。那由你来解答,年轻的邓布利多,你拥有你的心。” “那么我也可以改变它。”阿不思说。声音在他的舌尖撕裂,足以切开钢铁。世界曾在他眼前崩溃,在那时他也未曾流露这样迫切的恨意与决心。但勒梅只是同情地看着他。 “喔,”老人说,“喔,很奇怪,我的朋友。这听起来很像,但是,人们并不可以。” *** 阿不思回到家乡,行李里装着厄里斯魔镜。“魔法的奇迹赐予更需要的人。”尼可说。阿不思接受了这份馈赠。他申请了霍格沃茨的教职,只为寻找一个安静的处所,远离别人,研究自己。千年的城堡优美又壮阔,但当他是个学生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长居其中。他知道自己就像高飞的凤鸟,永远不可能在某一处长久地栖身。但时移事易。他发誓不会远离这所古堡,直到那个邪恶的影像从镜子里抹去。 分院帽把他放进格兰芬多,这是一个未解之谜。父亲的案底让他被认为是纯血论的支持者,身处狮院使他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他兼具鹰的欲望与视野,熟谙蛇的隐忍与心计,向往獾的真诚与关爱,可他从未在自己身上看见狮子的勇气与坦率。在黑暗的家庭秘密中成长,他所学到的是缄默、调和与无尽的忍耐。在某一段短暂的时日,阿不思以为自己终于挖掘了格兰芬多的性格,敢于将真实的自己和盘托出,不顾一切地去追求所爱——事实证明,那是一个错误决定。 在没有工作的夜晚,他走进隐秘的走廊,揭开厚厚的帷幕,面对那面剖析心灵的镜子。格林德沃的面孔真实又模糊,像镜面上一道凛冽的碎光,又像一抹顽固不去的黑影。阿不思站在幻象面前,如同对待日日弥新的苦行。直到纹路爬上他的鬓角,他仍然没能把他从魔镜里抹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从事教学,但他做得很好。他了解最受欺凌的孩子的想法,也洞彻最高傲的少年的心事。虽然这份工作未免琐碎和无聊。一开始,同事们给了他一些赞誉。对于他执教方式的啧啧赞叹,对于一些破记录的优秀表现的反复提及和褒奖。但逐渐地,人们的态度轻慢起来。报纸上出现了新一代的风云人物,学生们的交谈间出现了更新的仰慕对象。吸引人注意的是学术奖项,是决斗赛场,是国际论坛,而不是风趣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师。当日子变得长而沉闷,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习惯于成为焦点。他可以轻松去获得奖项,取得名声,获得战绩。为什么不做呢? 他书写论文,发表研究,参加集会,世界立刻注意到了他。欢呼应声而来,荣誉唾手可得。世界像敞开的牧场,任真正的天才攫取。这滋味如此顺畅而甘美。他几乎沉迷其中。只要想要,他可以拥有一切——这不正和他们当年所预言的一样吗? 他们。他意识到他在用这个词。噩梦复现,将他从愉悦中震醒。他再次听到那些邪恶的声音,一声声烈日下的鞭鸣,让他冻结如旧日的石像。命运像一个宏大残忍的谜题,他终于在恐惧中参透其中一角。他推翻图纸,撕毁论文,把刊登采访的杂志扔向壁火。防御术教室里的教案砸在储物架上,引发一阵骨牌似的倒塌。一只模拟恐惧的博格特滚出箱子,像烟雾一般散开又聚集。阿不思拔出魔杖,等待着它展示他永无休止的噩梦,那形象将凝结着死亡、爱欲、忘却、仇恨……但最终出现的东西却让他哑然失笑。 五年级学生纽特·斯卡曼德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邓布利多教授!”他说,“我想问你——” 他目瞪口呆,看着教授和博格特镜像般地站在原地。阿不思·邓布利多面对着世上他最恐惧的幻象:阿不思·邓布利多本人,和他一模一样地衣冠楚楚,唇边带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温和微笑。 阿不思说:“滑稽滑稽。” *** 在最初的日子里,他没有想起他与格林德沃结下的誓言。在当时看来,它简直无足轻重。只不过是意乱情迷中允诺出去的又一个要约。那短暂炙热的情谊是一段永恒翻涌的黑洞,吞噬了他仅存的至亲,他通身的铠甲,他余生的全部安眠,他哪里想得起漫长清单上的那一滴微不足道的、寄托着少年真情的指尖血呢? 但即便在最自我怀疑的日子里,那存在的可能性一直在他内心深处。他担心格林德沃终将着手去做他们曾经计划过的事。他担心他获得成功。他担心他将真的去徒手撬动整个被他们视为朽木的旧世界。他担心他还牢记他在其中的承诺。不,他知道他会去做。他知道他会挑起战火。他知道他将不得不面对他。而那时,年少时的可怕错误将第一时间被展示在世界面前。 消息开始从远方传来。渴切的绿色深林。躁动的黑色山谷。沉默的蓝色冰原。魔法至上的幽灵游荡在世界大战后凄凉的大陆。学生和朋友为他带来世界各地的情报,他在其中听到熟悉的词句。他虽然龟缩在海岛,却仍织成了远迈大陆的羽翼。他犹豫着是否要展开它。他在三十年前就触摸了北风的脉动。如果山火吞没大地,却没人预报星火,他难辞其咎。 阿不思去了纽约。 他没有魔法部的头衔,却已赢得了足够的声望,可以在聚会中列席。权贵们的交谈傲慢又无知,对变化的世界一无所觉。灯光黯淡的角落里他驻足躲避人群,缓解承受大量无用信息的烦闷。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教授。”那人说。 那双黑色的眼睛盯住他时,他看见一切过去的闪光。“邓布利多教授。”帕西瓦尔·格雷夫斯部长说。他的语调悠长,似笑非笑。阿不思站在原地,同时意欲趋前和后撤。他的手指伸向装有魔杖的袖袋。格林德沃猛然攥住他的手臂。掌心在布料上发烫,他贴近如一个深涧里冒出的恶鬼,伪装的表壳蝉蛹般剖开,苍白的瞳孔熠熠生光。阿不思盯住他的双眼。他感到愤怒,恐惧,无助,眩晕。魔咒在他唇边冻结,世界在他眼前重影,清脆的鞭鸣震响在他耳畔,那是过往无数尖叫的回声。 “是你吗?” 格林德沃在他耳边柔声说,“我的半身,我的爱人?你来和我一起去往我们约定的地方?” 他回答:“我来阻止你。” 他们沉默地对视。空气逐渐冰冷。格林德沃哂然一笑。他那柔情的语气,暗示性的身段,充满蛊惑的氛围,都瞬间消失了。格雷夫斯部长严谨的外壳重新覆盖他的面庞。他优雅地收回手臂,弹了弹大衣的领口。阿不思看见那个水晶的小瓶用金链缀在他的马甲内袋里。 他的旧相识平淡地说:“你知道你不能。” 阿不思连夜逃回伦敦。穿过海峡,度过迷障,钻进大湖和禁林包围的古堡,霍格沃茨城堡接纳他如同包庇一个仓皇的孩童。他撞进装着厄里斯之镜的房间,拽开厚厚的帷幕,逼迫自己直视着危险的镜面。雾气散去。格林德沃在其中看着他。少年的面孔逐渐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年长的,危险而锋锐的面容。阿不思滑坐在地面上,轻声发笑——人心多么疯狂,命运多么不公。权力,事业,声名与爱情。从最高的天穹到最微不足道的私人的夹角,他所有痛苦和欲望指向的中心,都站着格林德沃。 *** 阿不思衡量了人选,提示纽特前去纽约。不久之后他得到了格林德沃落网的新闻。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轻易。美国魔法部的消息来源提示他格林德沃将要被转移,他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海面上漂浮着囚车的碎片和傲罗的残骸。空气中传来翅膀的拍击声,他猛然回头。格林德沃骑着一头戴缰的夜骐,在空中注视着他。 “看看你。”格林德沃俯视他说,语气里流露着坦率的无情与嘲弄。曾几何时,这种直白令他感到向往。 “看看你自己,逃避着世界的变化,躲藏在一群小学生中间。你如此对待你自己,是对我的报复吗?” 阿不思怒极而笑。 “你仍然认为世上的一切都与你有关。” “当然与我有关!”格林德沃突然暴怒,狂风在魔法中炸裂,他的衣摆翻飞,瞳孔张大,银发根根竖起,比夜骐更像猛兽,“你拒绝了我们的道路,阿不思·邓布利多!而那让你无路可走,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是如此傲慢、卑鄙,歪曲事实。阿不思此生从未被如此彻底地激怒。狂风烈烈作响,魔法在他身体里燃烧,咒语让夜骐嘶叫着砸落水面,他挥动魔杖,看见格林德沃也正把魔杖举起。他召唤火焰与海水,通天彻地的魔法唤起他心中岑寂已久的生命与渴欲,让他血脉奔涌。毁灭性的魔法喷涌而出的一刻,他忘记了惨淡的人生,忘记了年少的罪孽,忘记了无数个难眠的长夜,只有愤怒,只有力量,只有激情——突然,剧痛从内部贯彻他的心口,像一把穿胸而过的尖刀。他狼狈地跌倒在水边,魔法在杖尖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格林德沃在上方纵声大笑。他掏出那个装着血液的小瓶子晃了晃。 “来拿。”他说,“我期待着”。 阿不思回到城堡,对魔法的向往仍然在他身体里兴奋地涌动,但他心力交瘁,如同一只归巢的年迈海鸥。镜子中的格林德沃向他伸出手。阿不思摇了摇头。 “我不会加入你。”他轻声说。 镜中的画面变了。他看见自己站在海面上,魔法的火焰翻涌,装有血誓的瓶子碎裂了,阿不思顺利把格林德沃击败。格林德沃倒在地上,魔杖抵在喉间,他奇异的眼睛像魔镜一样旋转出诱惑的波纹。阿不思似乎听到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那么你想要杀死我,掌控我,征服我吗? “不。” 阿不思说。 那么,镜子里的格林德沃说,他露出了暗夜中的夜骐骑手一样的笑容。你想成为另一个我吗? 金属表面如粘稠的流水,皮肉在他的脸庞上移动,那桀骜的身影上出现了阿不思自己的面孔。阿不思的幻象长笑着奔向海水和火焰,他像格林德沃一样,奔向广袤无垠的世界,奔向志同道合的梦想,奔向无拘无束的意志,奔向天空,自由,风。 画面消失了,十六岁的格林德沃再次出现在那里。就像第一次在镜中出现,也像他们第一此见面那样,留着柔软的蜷发。他站在邓布利多家常年上锁的大门边,不耐烦地伸出手,重重拍在门扉上。 阿不思看着他。 他说: “不。” *** 魔法部长闯进他的课堂。怒气冲冲。 “就算你打不过格林德沃,”他说,“为什么不能去试一试?” 第无数次,阿不思想要答应他。他可以要求去制定计划,他可以尝试去解开血咒,最终,他可以从未知的恐惧中解救整个世界。但是然后呢?他会是一个比格林德沃更好的人吗?在权力的诱惑面前,他比格林德沃更坚定吗?在情感的勒索面前,他不是一向地如此愚蠢吗?当他施展强大的魔法,那沸腾的欲望如此炽烈地燃烧。那与格林德沃如出一辙的、施展天才的永恒欲望,追求力量的强大本能,难道不是让他们一齐坠入黑暗的本源吗? 往事与欲念如同一座牢笼,镇压他对自我的全部善念。他不能相信别人,他不能信任自己,他不能放手取得荣誉,他不敢让任何机会施加在自身。即使他能战胜他,只要他依然没有走出这个牢笼,他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格林德沃呢? “我不能。”他说,“我只是一个教孩子的老师。” *** 纽特在等他。他站在平台边,手脚笨拙,表情羞涩,像一个过快生长的少年。他不够强大,但蕴含着自己没有意识到的非凡潜力。他有真诚的朋友,有对世界毫无保留的善念,也因此能对诱惑做出简单明了的拒绝。他手上没有血,没有尾随的暗影,没有镜子里不可言说的欲求。他不是一头潜伏着的野兽。他是一个好人。 邓布利多钦佩他。 “可他们说。”纽特说,表情犹豫不决,“你是唯一一个可能比他更强的巫师。” “我不能对抗他。”邓布利多说。 他知道纽特听出了他的话音,他没有说自己不如他强大,不能在战斗中击败他。他竟一时失笑。这么多年来,他背负着重重镣铐,在那些罪愆与噩梦夹缝中的窄道里穿行,终于挣扎出足够的喘息之地,可以纵容自己骨血里的傲慢和矜持。也许终有一日,他可以发掘逃逸一生的勇气,撕开深入血肉的禁锢,从泥泞的黑潭中抬头,再次成为自己。 但那个时机并未到来。 它真的会到来吗? “我不能对抗格林德沃。”他又说了一遍。“必须是你。” END 2018-11-18 热度(5666) 评论(83)
早上去片场,uber提醒说您今天的座驾是环保电动车。上了车司机是位老先生,过一会儿他就往后看,想和我搭话。我连轴转了一周,六点就起来坐车,没有先开口。快开进城的时候他指给我看,说前面在起火。我抬头一看真的浓烟滚滚,而且不像是某座房子,而像是烧着了一整片。我一时醒了,我说那是什么。他说那是山火,已经烧到了Malibu。接着他说他儿子正在那里,他是消防员。 我说这工作可真辛苦。我大概还该说点什么的,但是我太困了。一晃神我们好久没说话了。我醒来接到了ATT的短信,说注意安全你处于山火影响区。 我想象了一下老先生开着电动车在城市这边,和乘客聊火场是什么样的感受,不由很是愧疚。于是想找机会搭话。我说我来加州学电影。他说过几年能看到你导演的电影咯。这大概是人们对电影系最友好的误会。我说也许吧。他说你应该相信你可以!这样它就会实现的!这恐怕是人们对生活另一个美好的误会。但是他这么说我很感动很开心。我说是啊当然我相信。 我给他讲了我们如何通宵架灯,在雨天用毛巾堵天花板上的洞。我说我这周每天花两个小时在路上跑来做白工,还要自己付车费。因为这个剧组要拍摄儿童演员,我也想做类似的短片,来看看他们如何操作。下车的时候他说祝你好运,我终于把存着的话接了出来。也祝你儿子好运呀,我说,他有一份高尚的工作。 前一天我们刚刚听说了市中心的枪击案,死了十三个学生。不少人精神过敏,我学校里当晚有人报警发现持枪活动者。搞得LAPD出动,学院楼上飞满直升机。结果到了片场,发现今天在拍枪击戏份。用的是真武器空弹包。我一直以为他们要用后期配音做这一部分音效。看监视器的时候后面砰得一声,震得整个房子嗡嗡响。把我惊得目瞪口呆。居然涌起了一股何不食肉糜的愤世嫉俗感。 两个孩子是一对金发双胞胎,今年十岁。披着外套坐在高脚椅子上,白皙的小腿像漫画一样又细又长。他们戏份其实不多,演技也有限。但价格昂贵,工时限制,还要雇佣专业教师在现场陪同。我已经存了一百万啦,小姑娘告诉我。男孩子带着圆框眼镜,视线没离开过手里的掌上游戏机。 我还不知道有一百万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说。想到我大概付不起他们的工资,感到有点悲伤。 片场就那样。导演是个意大利人。写了个很意大利的短片。一对兄妹生活在严厉的钢琴家父亲的压力之下。父亲去世后他们回到老家的乡间别墅,在泳池、森林、华丽的大宅深处和钢琴伴奏声中,终于释放天性,搞在了一起。听起来和实际上都是个挺变态的故事。但是我的审美大概也不怎么正常。看完剧本我还挺喜欢的。 搬东西的时候砸到了手指,肿得像萝卜,还劈裂了两个指甲。 回家在床上躺了一个钟头。在冰箱里找到半盒剩下的鸡块,一个牛油果和一块蛋糕。脏兮兮地用手抓着吃掉了。 2018-11-12 热度(303) 评论(25)
看见两次的朋友对不住,我测试一下lof是不是也有关键词限流(。 —— 打车到库房门口,晚上价格上涨,我心流泪。黑头发的司机帮我装了东西。开下山坡时他腼腆地说,他也打算申请研究生。我说你哪儿人呀。他说阿尔及利亚。 和司机接话好像是新时代社交打车礼仪,但在北京出租车上我可从没遇到这么难的题。半晌我说,真巧,我这个月刚看了一部电影是讲阿尔及利亚的。叫阿尔及尔之战,是讲60年代阿尔及利亚人民反抗法国统治的。他表情茫然,并不比我更熟悉这个话题。我只好说,你想学什么呀。他想学建筑设计。 下车时我感觉世界可真大。他帮我把东西搬下车,我祝他学习顺利。把东西装上推车。我发现我钥匙没带。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的钥匙链上还挂着我的银行卡和学生卡。我想大概是掉在车上了,但是不是建筑师的车,是下午的车。我拿出手机。发现没电了。不知为何,就今天我没带充电线。 没有钥匙,我连公寓楼都进不去。公寓管理7点就下班了。保安一问三不知。我在花园门口徘徊,有个慢跑的邻居在花园台阶上系鞋带,我叫住他请他给我开个铁门。五分钟后我坐在家门口蹭自己的wifi。我的平板电脑还有20%的电量,我打室友网络电话,她没接。我把风衣折起来,打算坐在门口等她回来。这时大概是八点半。我好久没联系家里,趁机给家里打了视频电话。我爸问我怎么坐在楼梯间。我如此这般说了,他说你室友不回来怎么办,去店铺里问问,充个电啊。 我于是背着包下楼上街道绕了一圈。中餐馆快打烊了,但是前台的小姐姐很和气地让我用了她自己的充电线。苹果线断得只剩下一根细皮连着骨头,但是似乎还能用。二十分钟后我有了5%的电,我发现Lyft客服给我发过失物认领的邮件。我打回司机电话,转进了语音信箱。这时快九点半了,我不由担心室友真的不回来。我发短信给司机,没有回应。我发信息给公司,公司叫我联系司机。我打公寓应急电话,没人接。 我从中餐馆走回公寓,此时慢跑的邻居也没有了。我坐在公寓楼前的公交车站里发呆,寄希望于我室友回家路过。旁边来了一位老太太,推着一个满当当的简易小推车。我说hi,她用老人家那种颤巍巍的暖和语调问我是不是在等车。 我不是。我如此这般又说了一遍。她非常同情,翻来覆去地叫我去寻求帮助。算了吧,我说,我可以等我室友,你在等车吗? 她确实在等车,9点45的末班车。我看了看我3%电量的手机,已经40了。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我只记得是G开头。我说这么晚你家人不接你,她说儿子不方便,丈夫有心脏病。 九点五十了。社区公交车还是没来。她站起来拿推车打算走回家。我心想靠,我半夜坐在公交车站终究是有理由的。我打了今天第三次车。车来了老太太抱抱我要亲我,她个子小,热热地亲在我脖子上。我看着车开走,想看手机里的驾驶地图。手机反应迟缓,我说拜托你不要不要不要,这时候噶的一下它又没电了。 我跑回中餐馆请他们再让我充几分钟的店。前台小姐姐下班了,几个男服务员都说要打烊了不让我进。我和他们说我所有东西都丢了,要了解一下家里老人的情况。心中焦灼真情实感,差点掉下眼泪。结果人家无动于衷,请我出门去。 我气得要死,瞬间忘记了之前前台让我充电的恩情,决定再也不去他们家吃饭。 狭隘又短视的人类啊。我以后骗投资大概是没什么指望。 在街上转了一圈,所有店都关门了。我重新回到花园口伺机以待,看到正好两个妈妈带着小孩开门,我嗖地穿过他们钻进了园区。他们在后面尖叫说嗨你不能随便进。我尖叫道我住这。一路上蹿下跳回到家门口。我伸手进包里打算掏出平板联网—— 我掏了个空。平板不见了。 我非常戏剧性地脑子里嗡了一声。首先,这是我新买的。其次,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对外联系渠道。最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同一天里丢掉身上所有的东西!!! 我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之前充电的时候落在中餐馆角落了。我还有一线希望没人捡走或者餐馆没关门。我再次冲进电梯。在电梯里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想,会不会是老太太拿了它。我觉得自己真是个糟糕的人,因为我还能感到她之前亲我的地方热热的触感。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街,一头扎进中餐馆里,之前赶我走的领班正在算帐,我的平板在角落里躺着。 我说那个东西是我的。我表情一定很狰狞。他耸了耸肩。我抓起平板出门去,打算再去花园看看这个点还会不会有倒霉鬼路过被我蹭门。圣母玛丽亚。我的室友从街上走过。我的小冒险结束了。 我给老太太的司机打了电话,好吧还是个北京司机。我今天想起过你。北京哥们儿说他给老太太送到家还帮她搬了东西。我久远的京腔都冒出来了,我说谢您谢您。这天早上五点我醒来一次,梦见电脑丢了。我爬到床边摸了摸。还在。我想找水喝,只摸到一大玻璃瓶调酒的苏打水。我坐在床边的冷空气里,捧着绿玻璃瓶,咕噜咕噜喝完了。感觉自己像个落魄的吟游诗人,又像个疯狂的火烈鸟。 第二天早上我联系上了丢东西的司机。她说可以中午给我送回钥匙来。我于是去上课。在学校买早饭时发现没零钱,银行卡也丢了。我掏了掏包,里面还有昨晚老太太给我的蛋黄派。真有意思,我在国内也吃它,我后悔没和她说。我把它当早餐吃了。 2018-10-21 热度(191) 评论(6)
周五早上去派拉蒙参观,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好多摄影棚,真的有拍摄的都不让进,只给我们看爆炸特效的示范,烟雾用鼓风机噗噗噗地吹出来,喷的一声火球出来了,又喷的一声塑料做的木材土块到处飞。给我们做演示的是一位银色头发的女士,据介绍说她是派拉蒙唯一的女性特效技师。 然后走进去看塑料搭的实景,这个挺有意思的,五六层高的楼,看起来很结实但是一敲全是空心的。他们搭了伦敦,搭了芝加哥,主管说:我们有全洛杉矶最好的布鲁克林区!太阳大得人眼花,我们像一群鸭子一样傻笑。 然后是一些技术部门,不说了。我们去吃午饭时都奄奄一息,他们的员工食堂挺贵的,但是纪念品商店出乎意料地物美价廉。我买了一个维托科里昂的funko娃娃。他居然还抱着那只猫。 在灯光库房里我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灯。从房间这头到那头,地面到天花板,全是灯脑袋。我们学校平时用的钨丝灯型号叫joker,这里的基本型号叫baby,比它大的叫Junior 8grade之类的。我当时没想到不久后就会和它发生不得不说的故事。 我回家已经四点了,在床上躺了一小时,我跳起来去一个三年级生的片场做搬运。他们是本科三年级,不过我才学电影七周,所以我对待我的岗位比悟空对菩提老祖还虔诚。但事实上,诚心没有什么卵用。我基本在帮倒忙。详情就不说了,九个小时后,凌晨两点,我身上满是狗尿,雨水和泥浆,在洛杉矶风雨交加的街道上看守一个十米高的灯架,灯架是一节节搭上去的,遮光板在阵风里发出可怕的咯吱声,夹着的绿色滤色纸噼里啪啦作响,沉重的灯脑袋摇摇欲坠——那就是一个baby灯。 我心想f**k,它砸下来怎么办,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自从我来到洛杉矶,这还是它第一次下雨,三年级们一定也懵了:一个一年三百二十天阳光普照的城市,偏偏在你拍学年作品的时候狂风暴雨,想想吧,这什么狗屎运。这是一个电影学生们最喜欢的鬼故事,家庭主妇服用了过多致幻药物,在幻觉中误杀了自己的丈夫。第二天我会在走廊上遇到画着割喉妆的男演员,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剧情。在我提到的这个时间,正演到女演员醺醺然地嗑药,现场录同期声,二十个人鸦雀无声,等着她清脆地摇药瓶子——突然一串哒哒哒哒的水珠落地声传来,不在窗外,在屋子里。我躲在角落,和灯光小哥面面相觑,然后往上看:靠,这个租来的模拟七十年代家居的破房子漏水了。 我们拿浴巾堵住天花板的时间里,导演拍完了嗑药的部分。然后我们跑去后院把从窗外给室内照明的灯架和固定用的沙袋收回屋子,沙袋一个25磅,浸了水以后我一次抱不动两个。于是我嘴里咬着手电,像搂儿子一样双手搂着这些愚蠢的沙袋,穿过泥水横流的后院。里面长满了荆棘,似乎还有不少人在渠道里撒尿,大概走了十二次以后,我决定回家要洗洗衣机。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周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三年级们把灯架得那么高是想模拟月光,这绝对不是教科书推荐的做法。不管怎么样,最后没拍成,而灯拿下来的时候裂成了两片。好在我不用为此付钱。早上四点钟的时候我和导演告别,他是个害羞的好人,我真诚地夸了他的构图和色彩和场景设计,我说我明天还来。 周六我又去了。今天我们拍女主角在卧室杀死丈夫的部分。我们昨天也铺了推轨,但是今天需要把dolly车搬到地下室,它实在太沉了,我学了合理用力避免扭伤的技巧。我绝对还是扭伤了。我心里有点委屈,但是key grip那位小哥的裤子膝盖滋啦被机器撕成了两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如此震惊。我没啥好抱怨的了。 还发生了很多事。每件事情都能列入我的尴尬故事手册。你在二十个彼此是好朋友的陌生人中间用外语做你一窍不通的工作时经常就会发生的那些蠢事。不过我早已经学会了忘却尴尬的特殊技能。现在我只记得布完灯后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楼梯上。树上出现了一只浣熊。两个眼睛金光闪闪。他看了我一会儿。跑了。 大家都是耐心的好人,我很荣幸遇到他们。午夜时我去和导演告别。我说明天不来了,还有作业。他真是个厉害的家伙,我希望有机会请他做摄影。 我没好意思蹭他们的饭,顺走了一瓶红牛。 周日我在背上贴了半打骨痛贴膏,然后跑去帮同学拍作业。她也是个酷炫的姑娘,我们课下作业没有轨道,把吸尘器的把手拆下来帮助镜头移动。她拍了一个少妇丧夫后殉情自杀的故事。少妇自杀前烛光晚餐,吃了牛排。她真的煮了牛排和芦笋,搞得我有点想吃。 但她们公寓的厨房真的该收拾了。 拍摄的时候她的仓鼠跑出了笼子。我负责看灯并且看仓鼠在哪里。这就是我。我要写进我的简历。沙袋收集机,灯光手脚架,仓鼠守望者。还会用蓝牙公放八十年代流行老歌。 我去看灯的次要目的是观察一下能不能借用这里拍作业。我喜欢她们公寓走廊的布局。我想这周六过来拍摄。 今天周一,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已经过了新年,我早上八点起来发邮件,约定了下周末和下下周末的片场。然后我坐车去城里给另一个同学帮忙。这位先生摄影非常在行,我羡慕他们这些知道怎么摆弄镜头的家伙。他要拍一个兢兢业业的清洁工在妻子死后变成变态杀人狂在垃圾收集站倾倒碎尸的故事。你们看出来了吗,电影学生们离开爱情和谋杀就没有故事了。总之,不知怎么的他成功得到了进入垃圾场的许可。我发现我洗洗衣机洗早了。我们在垃圾场找到一个完美的角落,构图美丽,臭味扑鼻。我们往比我高的不可回收垃圾桶里倒进了万圣节特价的尸体碎片,是塑料的,如果有人想问的话。然后我同学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我发现我对本行业的献身精神总是受到挑战。 我们结束时四点了。同学把我送到校区。七点有课。我的包里带着硬盘,我想刚好可以做完剪辑作业。结果我在咖啡间睡了两小时。算了。 今天只有三个人来上课。因为今天是拍摄日。可以自由支配。不管怎么样。我和教授唠嗑了三小时。她是个好人。nice and cute。八点的时候我和另一个新认识的家伙发短信,约好周四周五去她的片场。我只能下午去,因为上午都有课。我觉得你有点焦虑。教授说。 我觉得她有点正确。但是基本上说。保持忙碌就是我克服焦虑的方式。如果停下来。我就要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些问题特别真实又特别宏大,比如说,第一个问题: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你上周做的片子是我唯一带回家给我丈夫看的片子。她又说。 她真是个好人。我于是给她看了之前做的关于颜色的片子。她说她看懂了。我说我很怀疑。于是她说这个故事的关键是where is the end. 我超感动。她真是个好人。这就是我要记在我的每周胡言乱语小短文里的谈话。我现在记下来了。 然后我回家了。校车司机人特别好,让我在离家比较近的路边下车,不用坐到固定车站再走回去。 冰箱里牛奶16号过期。我全都喝完了。 我把我的包和我的外套都扔进洗衣桶。想了想,我把所有衣服都扔了进去。我站在洗衣机边想我要不要先把它洗一遍。因为昨天我洗了泥水里的衣服。我总觉得留下了印记。 我把清洁球扔进去。开始洗洗衣机。 2018-10-16 热度(366) 评论(22)
拍片子把我变成了学走路的小孩。它握在手里是一种新的语言。我重新开始为一些基础的语法问题发愁。 在看年纪比较小的朋友写的东西时,我常看见几种影响文笔的情况:没有找到足以表达的词句;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词,但是没有正确地组合起来;组合起来了,但是冗长累赘。 词语累赘型写手们的水平比词不达意们的高,因为前者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把自己头脑里形成的幻想精确地传达到读者的脑子里,才努力叠加形容,务求准确,而真正的初学者却不知道。 语言正确组织之后,才出现一种常见的自以为是:作者认为自己表达的足够明白,开始玩弄信息,刻意隐藏一些部分。读者没有看懂。作者就自我安慰起来,认为:我写出来不是给粗心大意的人看的。 我这么说,因为我自己就曾是这样的作者。我现在还是。我不能遏制隐藏的渴望,即使在拍摄这个崭新的领域。或者说,正是对隐藏语言的无止境的渴望,把我带进一个不需要实在的词语的世界里。 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展示和隐藏都更加抽象了,而它们之间的尺度也越发模糊。我重新面对过去的问题:我能不能让人看懂。我是不是说得太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我是不是明知太少却故意为之......或者更糟,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更高级的阶段,实际上却只是自负地在第一步的泥潭里翻滚呢。 这不是个需要解答的问题。如今它在我心中出现时,也不再有那些关于冰山和海水的浪漫的忧郁。我凝视它好像一柄勺子。一个日常的,在手指间摩挲的问题。 2018-10-08 热度(927) 评论(10)
洛杉矶有好些奇怪的地方。比如说,行道植物是仙人球,比如说,早晚冻成狗,午后晒蜕皮。但最令人发指的是表格,无处不在的表格。今天我去院系办公室,你是谁的学生。自带器材还是借学校。教授签名了吗。打算在哪里拍摄。学校山头?哪一段草坪?是不是教堂门口?几点到几点?好你现在拿着这个表去A部门因为草坪归他们管,去B部门因为教堂归他们管,再去C部门因为所以户外拍摄都归他们管。拿到这些人的签字再回来找我签字。你不知道他们都在哪里,我给你画上地图。哦你回来了C部门没有人?现在四点了可能他们下班了。你想明天来?不行明天有校园活动大家都不在。之后是周末。下周一是劳动节。周二?你需要四个工作日的审核才能取回表格。如果周二提交你的最早拍摄时间会在下下个周一。不行。如果你想下周拍摄你必须在今天交表。他们不在我也没有办法。是的但是你可以选择换一个不需要他签字的场地。是的我也不知道AB部门现在下班了没有。不行在校外拍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系统。你需要洛杉矶电影部门的许可并且缴纳手续费。是的,即使是你自己家也一样。你没听错,在你自己的公寓也要交手续费。这是学生优惠价格。是的但是你可以选择就在我们院里拍那你只需要我的部门签字。所以你决定在哪里拍了吗?不行新校区不归我管,你需要填另一张表格并和她们的部门联系。不行教室不能出借。不行走廊也不行。抓紧时间我也准备下班了。刚才那个女生交了大厅的申请。她的朋友拿走了一楼卫生间。是的你可以去看一下地下室的卫生间。它是单独隔间的。二楼也可以去看看。你决定要卫生间了吗。棒极了。好现在填完这两张表格。很好你拿到了签字。现在下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二楼左侧卫生间是你的了。就算拍摄过程中任何人进来你都可以把他们踢出去。是的。你可以叫他们去别处上厕所。你是有表格的人。是的不客气。祝你周末愉快。 #how I end up here #get out the toilet is mine 2018-08-31 热度(270) 评论(31)
© 一颗柠檬多少坑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