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柠檬多少坑

有时想和大家交流一些私人的创作困难,又不知道是不是能传达出来。 比如说,我常发现自己不会写“坏人”。与人恶语相向使我感到厌恶,认为某个人是“邪恶的”,也一定程度上违背我的观念。就个人来说,这种态度大概不算是坏事,在挖掘特定的人物时也可以掩饰。但是涉及到一些有相关要求的描绘时,这就变成需要克服或者用其它方式弥补的问题。这不是一个关于纯粹邪恶是否存在的哲学探讨,而是一种现象:“我”拒绝看到、不愿接受的东西,也是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有时想这就是所谓“格局”问题,我们的故事反映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世界,我们倾向于描绘的是我们的舒适圈。如果作者不能以超出个人视角的态度——和勇气,去观察它,就难免显露出小气、狭隘,不真实的一面。 我在现实中可以躲避的东西,反而在创作中需要被直面。 这样说起来十分有趣,仿佛我头脑中的世界是一个象牙花园,充满了崇高、纯粹、勇敢的优雅形象,他们日夜为抽象的概念辩论,毫不矫情地为真理献身,即使死掉,也要保持衣服上的血渍十分美丽地流淌——我想那也不至于!不过偶尔自省地时候,我确实是要这样怀疑一下。 当然,作为创作者,我们是有完全的理由沉浸于自己的精神花园的。不然这项活动未免太令人疲惫。只不过......唉,您看,这就是我,即使在私人地、悄声地讨论抽象问题的时候,我也难以毫无顾虑地说出一句坚定不移的话。在创作与自己性格相反类型的形象时,难免需要格外用力去打碎一些东西。 最近写作时,有时写到某人如何说话,冷不丁会想:这真是“性格果断的人会说的话”,还是“在一个优柔寡断的我看来,果断的人会说的话”?因为我本人的想象便已经如此被自己的经验局限!在现实和想象之中,有更多我不曾意识到的墙需要被打破。 今天总算把驾照考出来了,中心很偏远打不到车,搭黑车回家,司机载了第二个乘客,那人接到电话,说起一些天气水分的事情。司机载我时十分沉默,听完电话突然嗡声问道:“苗木?” 那人说:“是。” 司机说:“什么类型?” 答曰:“乔木。” 司机叹道:“这行全靠补助。” 然后两人聊了起来。 我坐在后面,感觉很惊奇,也不是说这对话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角度十分出其不意。让我自己编造,怎么也想不出来。唉,大概算是个例子吧。 2019-08-19 热度(281) 评论(49)
中午睡到四点,梦见我在一个地方旅游,垃圾场垮塌了发现下面有很多墓穴。一个教我音效的老师告诉我这里不安全,叫我们赶紧走。 大家就赶着回去收拾东西。我想找几件换洗衣服,我爸妈在说到了临时住那个地方与世隔绝,要带点动物养着。然后在外间客厅讨论那个池子很小,只能养一个虾。我说什么池子这么小,一看一个晶莹剔透的巨大的虾放在盒子上,像个龙虾,很奇异。他们拿着车钥匙先走了,我没找着牛仔裤,又把穿着的换下来了,到处翻找。 找着的时候看见衣服旁边蹲着一只白兔子,可能是我爸妈挑剩下的备选。路过的时候它突然很痛苦的样子一歪头,脑袋都扯变形了, 顿时蹭地长大了一点。 然后它开始像人一样发出模糊的声音。 我心里有点慌。裤子找不到,原来的牛仔裤满是水,又套不进去,和它努力纠缠。我要在衣柜继续找,那个兔子就开始在旁边叽叽嘎嘎地变大,并且声音越来越清楚,开始念唐诗。 妈的念的是高适的从军行。 听起来很搞笑,但是我当时心里超惊慌。裤子怎么也套不上去,这个兔子在角落里痛苦地大声念征人蓟北空回首。 它这时候变得有土狗那么大。 我下定决心扑上去把它捉起来,拎着它的后颈往外面丢。它牙齿搜地长得老长要咬我,声音响亮,好像很多小孩的混合,听得我晕头转向。我把它丢出门去它扯掉我一块手掌皮,它往人群里去了我就很担心这样好不好。 我这时候又回到房间,还是没有找到裤子,又觉得没有裤子真的无法出门,心里很崩溃。这时候听到叽叽嘎嘎一阵巨大的摩擦声。我隔着门看到客厅四分五裂,门框里露出很多支棱着的带刺的长腿。 然后我就脑子嗡一下反应过来:我爸妈放那里那个大虾! 然后我就被吓醒了(面无表情 并且郑重决定以后要准备一个逃生背包,遇到紧急情况拿了就可以跑(。 2019-08-16 热度(92) 评论(18)
今年难得感觉到自己写作能力有些进展。有两个方面的进步!一个是情感上,终于开始直接描写感情变化了,这是去年下半年的事情。之前我只会描写既成的感情事实。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没有揣摩过它们产生与变化的过程。在记忆已上载里,我第一次描写“顿悟”,写一个生命的情感如何在短时间里完成彻底地转变,真的是一次惊险的尝试,写完大松了一口气。 另一层进步是描写上,在轻重这方面更加有把握了——虽然读者可能觉得现在写得干巴巴的,连皮肉都没有了,但是确实是我向往的状态。去年底写内心深处时,我费了好大的决心才肯删掉一个喜爱的描写,如今几乎能够不为此困扰,我触摸到一定的准则。动作就是近景,形容词堪比特写。对我来说,描写就像是雪花上的一分棱角,滚滚河水里的一片凌光,本不应该被额外察觉,当读者的眼睛看向了它,它已经需要你着意留神了。 保持冷漠真的很难。啊,太难了。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告诫自己从故事里抽离,但是当态度变得如此冷淡,感情又如此平稳的时候,仿佛事情又出乎了我的预期。我觉得我剥离了对人物的偏好,终于能冷酷地(戏剧性地!)对待他们,但是塑造他们命运时的快乐也同时离我而去。当他们的生死不能牵动我,写作就显得格外无聊。从去年开始,我按着确定的段落大纲来写作,从虚空里拽来需要的词语,凭借意志力把骨架上的句子填满,十个小时的工作中计划几乎没有变动,好像是按图索骥的十字绣一样。 ——但是这样也有它的好处,我像自己的阅读理解答案,知道自己在每一个段落里想追求什么,得以明确目标,不浪费精力......我还没有想明白这件事情。 文章总是不够流畅,流畅真的是一个非常抽象的事。我曾经致力于朗朗上口甚至押韵,但无论读起来多么顺口的段落,放到几年之后似乎都显得磕磕绊绊。这是视角的差别。当时间过去,你会发现让每一个句子押韵实际上是一件可笑的事。唉,去年我读15年的寒松,就觉得拗口无比,简直难以直视。最近在写文时觉得不那么做作了,但还是感觉笨拙。 转场方面也有很多问题,这是开始拍片以后才开始困扰我的,我开始设想章节之间的画面如何衔接,发愁流速不同的时间造成违和。尝试原创的过程里我也意识到引出世界观和人设真的很难——总之,还是有很多力所不及的地方。写到的时候,我自己发现了无法驾驭的东西,仿佛目睹虚无的笔尖点在纸上王国的边界。自知功力不到,羞耻感十分明显。但这不失为一种美妙的体验,如果不是触及了新的疆土,怎么会发现不熟悉的东西?越是不会写的东西,越应该勇于尝试。我想要描绘战争,开拓宇宙,在一个章节里操纵性情不同的十二个人。在这些雄心壮志面前,我发现自己还十分稚嫩,意识到我不可能一次成功。唉,一定要努力写下去,才有机会发现自己的拙劣之处呀。 世界多么美好呀 ,故事多么奇妙呀。 真心实意地想要努力写更多的东西。 生命实在短暂,一定要努力才行。 唉,晚餐没有吃饱,一个饥肠辘辘又睡不着的晚上。 2019-06-27 热度(248) 评论(11)
今天突发奇想去隔壁县看荷花,这个县大约是搞特色产业,全县所有农田都养荷塘,到了夏天很有景致,近几年每年都会去看一看。开了一路的车,进入一圈小山的豁口,只见四面峰峦围着一簇白墙黑瓦的小镇子,以它为中心,四通八达全是荷塘,延绵无尽的绿色,满是荷叶子——来得太早了,还不到荷花的时节! 在家昏昏沉沉,把日子都过糊涂了,只知道前段时间是枇杷的日子,我家院子里几株枇杷树,枝叶长到我三楼阳台。没有人摘它的果子吃,它自己每天噼里啪啦往下掉,都是鸟儿吃的。我有闲的时候,早上起来扫掉满地的果子。后来睡懒觉,没有人扫。有一天我爸爬到楼上找我,我以为他叫我起床,连忙跳起来,不料他说,你看:于是我们俩一起站在窗边,看一个松鼠在树上挑枇杷吃。它捧着吃了半个,剩下的叼在嘴里,沿着墙头跑远了。 杨梅是时候了,公园里满是杨梅树,深红一片,好像晚霞沉淀在地面的一层底色。如果没有人采摘,果子落在地上发酵,会酝酿出一股传出老远的酒香。在老家的荒山上,事情就是这样的,每次从林间走过,酒气熏人欲醉。但在镇上的公园里,果子总是有人要的,四野八乡的大妈们都自备框子篮子来采摘,呼和的声音盈满天际,持续了足有一周,像一个热闹的集市。 这附近某县的杨梅最有名,据说是因为水质优胜。我挑食惯了,这一季才捡两个吃,熟成紫黑色,确实非常甜。 然而我讲到哪里去了!我本是在讲荷花!荷花的日子没有到,藕粉,菱角和莲蓬的日子也就没有来。我们十分失望,于是开车去看附近江边一个新建的景观工程,确实十分开眼界,是某位富商私人建起的一个大型建筑群。白石和红木材质的宫殿建在江边上,复道交通,雕梁画栋,像真的皇宫一样重叠巍峨,每块砖上都雕着图案,码头漂着游船,江心小岛上正在建一个巨大的金色观音。 正中间的宫殿足有五层高台,通向正殿的白石阶中央像故宫一样修着御道,好笑的是上面的图案没有龙和凤,主要是麒麟和仙鹤。不知道这是哪个角度的避hui规矩。我是说,您看,您房子都修成这样了,何必在一点装饰上谦虚呢! 我在这个宫殿群里走了一小时,脚都磨破了,感觉十分地开眼界,可以列入“如果有十个亿该怎么花”列表。惜乎宫殿牌匾上巨大的题字(感恩门,比如说)都是打印机默认的宋体——我希望这是暂时的吧!以及这巨大项目还没修完,在宫殿边缘翻开的新土上,十六洞石桥和仿古路灯旁边,乡亲们见缝插针,整整齐齐地种满了玉米,蕃薯藤和豌豆架子,碎石堆旁边晒着农民工的短裤,红土之中还奔跑着一群咯咯叫的花母鸡。 挺有意思的旅行,让我忘记今天的初衷也是要抱怨写文之难了!只有一件事比较扫兴,我们一家开车回来,停在门口,发现出门时提着油漆桶和梯子的文明建设志愿者们已然征服过了我们家临街的墙壁,在白墙上留下了宣传标语:坚信科学,反对Xie教!也是掷地有声的宋体,后面俩字还是大红色的。 2019-06-23 热度(131) 评论(11)
寒松传 第二章 更新地址 小七一夜惊魂,在车厢里不久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只觉得十分饥饿。小叔说不会照顾孩子,果然是坦白话。车里有干粮,是亭长送的,她自己找到,胡乱吃了一点,从车厢中探出头来,空气冷冽地扑在面颊上,令人精神一振。飞雪已经停了,白日斜挂在天边,映着道旁一排排干枯的树干。浅色山峦在田地尽头层叠地拱起,掩映着一座灰色城池。车夫是个高大的汉子,听见动静回头,见她俯身在车厢外张望,说道:“外边冷得很,小娘子快进车里去。” 小七想回答说不怕,张张嘴,又是哑声。她担惊受怕,又不能说话,心里烦闷显露在脸上。韩芷听见动静,驭马过来,说道:“让她透透气吧,前方可以看见城郭了。” 他见小七抓住车厢一边,想要站起来,并没有阻止,反倒伸手令她扶稳,说道:“你看过了这群岭,再过三川,就是家乡了。” 他见小七努力眺望,露出一点笑意来,又向四面指点道:“前方有山岭扼控北方通道,梁城是宛平郡的要隘,便是这个缘故。宛平位置四通八达,向北可拒三都,向西兵临四塞,东南连通两江两湖。战乱时候,其四面都能防守,四面也可以出击,加之有宽城平野可以屯兵,常常成为交争之地。” 他为哄孩子,要多说几句,不料讲了一串都是军事地理。好在小七听得十分投入。那车夫在一旁驾车,也听住了,突然叹道:“我等生在此处,只知道梁城重要,却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些道理。若不是听大人一席话,怕是要做糊涂鬼了。” 他此言中有不平之意。韩芷有些意外,说道:“我看梁城此役未必会败。张缄连下十城,也是靠一股锐气。如今已经入冬了,他劳师远来,料来一旦久攻不下,就会退去,转攻别处。” 车夫说道:“照大人的说法,这张缄打不了多久,为何非要和他打呢?” 他一语脱口而出,顿时有些忐忑。韩芷并不奇怪,说道:“我听你们舍长话中也有此意。” 车夫听他并没有呵斥,胆子便大起来,忙道:“我听说这张缄喜好吃人心肝,若是攻城遇到抵抗,便要屠光全城。我们太守听到他要来,自己带家眷跑了。本来我们想来,既然太守都不要这城池,张缄若是来了,就由他拿去……” 韩芷道:“不料还有个齐东山?” 车夫一拍车辕道:“可不是如此!他孙子是本地郡丞,说既然太守不在,就由他来领此地的军政。这东山先生做过京城的大官,郡中都是他的门生,没有人敢反驳他的。守城没有兵马,他自出家财招募勇士。他一家是忠义勇敢了,但要是被张缄打进来,岂不是连累了一城人的性命吗?” 他一口气说完,韩芷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后才缓缓道:“这话说得有失公正。” 他似乎不欲多说,但看车夫脸上有不服之意,又解释道:“在你看来,这一日避过了战端,就此天下太平。但事情并非到此为止。张缄不过是许謇的前锋大将。许謇行事跋扈,废立天子,使得州郡王国纷纷自立。兵戈已起,不会止于此处。宛平人口茂密,冶炼发达,又是四面交汇之要冲。许謇得此基地,必将据此而下,打通景州六郡,以图东南。此后宛平四面是敌,兵卒粮草出自哪里?死战必然要杀伤性命,但若是不战而降,岂不是任其压榨,将全郡推入烽火之中?” 他见那车夫不语,又道:“东山先生一文人也,人到古稀之年,散尽家财,亲身守在关隘,难道是为图一点虚名吗?若非是爱此一方水土,怎么能做到呢?” 车夫听得呆了,半晌,眼中竟落下一滴泪来。他抹一把脸,把头上斗笠摘了下来,叹道:“是我乡下人无知,先生教训得是。但我宛平人生在此地,难道注定要遭此一劫吗?” 这一路说话,不觉间到了城下。梁城依山势而建,颇为雄伟,城外有一队手持长戟的兵士驻守,查验令牌便放他们进去。小七跳下车来,左顾右盼。韩芷把她抱到马背上侧面坐好,自己牵着缰绳。他待要与车夫告别,却听那车夫叫道:“韩先生且住!”把缰绳交给一士卒,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大步跟到韩芷马边,当头拜到地上,说道:“请先生带我同去!” 韩芷愕然道:“你不回驿舍了吗?” 车夫道:“我在那里又能做什么,不过混口饭吃!韩先生不嫌我愚笨,肯教我世间的道理。邹五感激不尽!我架得车,使得刀,马上拉得动一石的弓!先生一人赶路,有我在身边,总能派些用处!” 见小七坐在马上,赶忙又道:“也能帮先生照顾孩子!” 韩芷听得好笑。但他生性豁达,来去自由,也不多劝别人,只道:“那你跟上吧。想要走时,也可以自去。” 那邹五大喜,又拜道:“多谢先生收留!”窜起来便替韩芷接过了马缰。韩芷随意问他几句家境过往,他登时如竹筒倒豆子说个不停。 小七坐在马上,颇为新奇,只顾看城中景色。只见街道青砖铺地,颇为宽阔,两侧房屋也样式大方,井井有条。但路面上几无行人,有则行色匆匆。多的是武士模样的人,五人一队从道旁走过。但样貌形形色色,装束与守城的士兵也不一致,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不但长刀短矛各不相同,甚至还有钉了铁齿的木棒,看上去简直是路边捡来的。 此时马蹄的的,有数骑纵马穿过街道而来,当先一人一副圆脸,身材臃肿,裹在甲胄之中非但不威武,倒显得憨态可掬,大声问道:“足下可是小连将军帐下的韩参军?” 韩芷道:“正是在下,不知足下是?” 那胖骑士喜不自胜,滚鞍下马,拉着韩芷的手问道:“在下唐望,代理宛平郡郡尉,不知参军可有连将军书信,带了多少人来?” 韩芷遭此一问,有些茫然,看了小七邹五一眼,道:“只我这小侄女与随从两人。” 他答完了,见唐远亦是一脸茫然。韩芷恍然大悟,苦笑道:“唐尉以为我是带兵来援的?我此来是有私事,欲见齐郡丞。” 唐望显然大失所望,强笑道:“原来如此。” 片刻又道:“韩参军从连将军处来,可有见到我宛平送去的信使?” 韩芷道:“我数月前便已出发,若有,恐怕错过了。” 他顿一顿,似有不忍,又道:“唐尉若是指望连将军,恐怕为难。我看连将军处境尴尬,无意出兵。” 唐望摇头道:“自张缄下了嵩县,兵锋指向景州,我郡首当其冲,早已发信向四面求援,如今月余过去了,谁肯来援我,我难道不知吗?” 韩芷听他语气,不由奇道:“连将军竟被说动了?” 唐望拍手道:“说不动小连,却说动了大连!东山先生刺血为书,寄与连相。请他以天下为念,出山保此东南门户。我那日亦在先生书房中,那书中所言一片拳拳爱民之心,感人肺腑,在场人看了,无不落泪不止。” 韩芷闻言动容,道:“连相答应了?他若能出山整顿局势,岂不是天下大幸!” 唐望抚掌道:“正是如此!我亦是如此说!君子一诺重于泰山,料想连将军有了父命,必定是会来的,只是怕来得太晚,错过了战机!” 他们两人一番话里人物复杂,一会儿小连,一会儿大连,小七没听明白,却见邹五在一旁,亦露出一脸喜色。料想这位“连相”必定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唐望说了这一番话,得到韩芷附和,似乎心下稍定。又说道:“连相回信三日前才到,算算里程,是不能来得如此快。是昨日恰好也有一位将军,从南面带兵来援,所以我听说韩参军带着连将军令牌从南来,登时以为是援军到了。” 韩芷问道:“不知是哪位英雄,韩某或许有幸认得。” 唐望便转头对麾下一骑士说道:“瞿远,快去请傅小将军来一见。” 这时一人声音远远而来,笑道:“傅易已经到了。” 只见一人一身银甲,领数骑纵马疾驰而来。街道虽然宽敞,挤了数匹军马,已经显得拥挤,道上马匹见他驰来毫不减速,都喷气踢踏,有不安之色。那人相距数尺,把缰一抛,径自跳下马来,骏马奔腾而去,惊起一阵嘶鸣,骑士身后两骑急追去拉住。他自己正落在韩芷面前,是个俊朗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神采飞扬,展开双臂笑道:“子沅哥哥!” 韩芷亦大喜道:“仲明!” 两人同时大笑,在长街中迎面相拥。傅易笑道:“我听说有位韩参军来,便猜是你!今日方知他乡遇故知之快慰!原来如此!惜乎此时不便饮酒!” 唐望苦笑道:“等打退张缄,再饮不迟。”又道:“两位既然认得,不如进府衙稍坐。东山先生昨日便巡视去了,傅小将军亦没有见到。我这就派人禀报齐郡丞,待到晚间,可以一起相见。” 他留人带二人去城中府衙,自己便又领队驰远了,留下二人叙旧。韩芷笑道:“你是有何奇遇,怎么竟成了将军?” 傅易道:“如今就是山贼占了片林子,也要自封一个太尉,一个司马。他们言语上客气罢了,嫌我不够威武,还要加个小字。” 两人说起话来十分亲热,韩芷为人和煦,但本有一副倦怠的样子,此时满目笑意,与平时极为不同。小七心中好奇,坐在马上,盯着傅易直瞧。傅易转眼见到她,亦十分惊奇,对韩芷道:“你又有何奇遇,怎么竟成了爹爹?” 韩芷笑骂道:“胡言乱语!这是我侄女。” 傅易道:“是子澧先生的小女儿吗?我在京时曾经听说,却没有见过。” 韩芷道:“叫我做哥哥,叫我兄长做先生,是哪里来的道理?” 傅易扬眉道:“你做不做得先生,你自己竟然不知吗!” 又回头对小七笑道:“当年我们一众纨绔从你祖父习字,你父亲是监督,若写得不好要打手心。打得好厉害!我与你小叔见了他,莫不抱头逃窜。” 韩芷经他一提,倒想起正事来,说道:“我此来正是为了长兄。”于是把韩柳的事情说了一遍。傅易听了,蹙眉道:“你若要在辛川附近寻人,我可以拨二十人给你。但是恐怕形势混乱,并不好找。” 又问道:“她独自一人,来宛平做什么?” 韩芷叹道:“我又如何知道。” 说话间到了府衙。有仆役引两人在空室内坐下。韩芷见旁人退去了,问道:“你看此地备战情况如何?” 傅易面不改色,回道:“不堪一击。” 韩芷问道:“为何如此说?我看张缄轻师远劳,要攻城并不容易。” 傅易道:“若算天时地利,境况并不算差。但仗还需人来打。本朝废置郡县尉有八十年了,全城中没有知兵的将官,也没有受过训的武卒。齐梁是个读书人,也罢了。这唐郡尉只怕是管账的出身,天天只盼着连信神兵天降,没有一点主见。齐家散尽家财,招来三千军马。但以财帛打动的人,不过是乡野里的闲汉,连甲都扛不动。若是放他们在墙头射箭,还算可用。要有一轮强攻砍上城头来,恐怕当即就做鸟兽散了。这点材料,如何打得了张缄的百战之师?” 韩芷苦笑道:“那你又在此做什么?” 傅易亦苦笑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在刘永手下当个挂名的司马。他哪里是肯出兵援义的人,这一番是我和他大吵一架,自己带人出来的。谅他和我父有旧,也不敢砍了我。到此一看,景州六郡,只来了我一个蠢物,吓得我昨夜一宿没睡。但既然来了,蒙他们喊我一声小将军,怎么好掉头就走?” 韩芷听了,忍俊不禁,伸手拍着几案,竟大笑起来。傅易伸手指着他,自己也笑了。两人大笑半晌。傅易又正色道:“我昨日想来想去,好在还有个齐老先生。要是靠着他的名号压得住,把这些散兵杂将操练几日,或许能多顶上几天,张缄一攻不下,恐怕就走了。” 韩芷道:“若是他留下来呢?” 傅易道:“那还能如何,只能盼那唐望不是发梦,你们小连将军真的能赶到吧。” 他说到连将军,语调略含嘲讽,与其他人并不相同。韩芷听了出来,他张口欲要说什么。突然门槛一响,有人进来了。是唐郡尉与一个高瘦年轻人。 几人看唐望似乎以此人为首,都知道必定是齐东山之孙齐梁。傅易和韩芷都站了起来,正要行礼,却见齐梁面有忧色,环顾众人,突然跪倒在地,拜道:“如今是生死存亡之时,还请诸位助我全此一城百姓。” 三人都十分震惊,唐望更是大出意料,一步上前搀助齐梁,说道:“小齐先生哪里来的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齐梁跪地不起,惨然道:“先祖父昨夜过世了。” 只听当啷一声,唐望没把他扶起,自己撞到了几案上。 齐梁声音哽咽,继续说道:“祖父昨夜收到急报,说张缄进军迅疾,出乎意料,恐怕三日内便到彤岭……他一人在书房中久久不出来,我进去时,只见他倒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副山岭形势图,但人已仙逝了!医官说,是连日操劳,心情激荡,以至于脑疾发作……” 众人都知道齐东山年事已高,但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不由面面相觑。韩芷先道:“请齐郡丞节哀。” 齐梁苦笑道:“若是平日讲来,我祖父年有六十九岁,已算得上是喜丧了。可如今大敌当前,这岂是我一家之哀!哀思以外的诸多事端,又如何节制得住!” 他说到这里,情绪起伏,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平日只协理庶务,城中这数千人马,连几位队长都是堪堪认全而已。他们是否可靠,全然不知,如何指挥,更是毫无头绪。我知道三位都是忠义之后,必不会欺我,是以向诸位求一个章程。” 唐望瘫坐在侧,擦一把冷汗,说道:“眼下形势,是无可退之理。小齐先生放心,我必全力助你。” 傅易闻言,倒看了他一眼,问道:“ 敢问郡丞,如今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齐梁道:“只有医官与在下几位亲卫。但祖父自从整顿梁城武备起,每日要到城头巡视,让城中百姓见到,两月来未曾怠慢过。此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韩芷道:“此事不能靠瞒,否则张缄若到了,在城头问起,顿时人心涣散,白给他可乘之机。” 傅易道:“姓张的来得这么快,必然也有缘故,使他务求速战速决。我们若示以死战之心,或许能使他知难而退——” 他说到这里,忽然见小七坐在案边,大睁双眼,也在听他说话,不由顿住了。 韩芷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议事时竟把小七和邹五忘在脑后,忙道:“让诸位见笑了,我这小侄女可有地方安置吗?” 齐郡丞亦致歉道:“是我糊涂了,也不曾招待。” 便开门唤人,又说道:“我祖母还在这府中。我家中本来子嗣单薄,她身体虚弱,又不愿离开先祖父……” 说到这里,语气怆然,压抑一刻才道:“她素来喜爱孩子,令侄女可去陪一陪她。” 韩芷便令邹五带小七出去。小七并不情愿,还是傅易一并好言哄了几句,才肯出门。一大一小站在廊上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不满的神色。 两位侍女悄声行来,见此情景不由莞尔。一人领邹五去房中休息,另一青衣侍女则牵着小七往内院中去了。 这府中格局不差,但灯火寥寥,十分阴暗。各色人等穿行而过,尽皆神色匆匆,一脸愁容。那侍女却并不为周围的萧瑟气氛所动,神态颇为宁静,一路上温声与小七说话,不料小七言不成声。两人走过不少阶梯走廊,绕进一楼台上的暖阁中。侍女领她进了门,禀道:“老夫人,你看看这孩子吧,怕是冷风入肺了,竟不能说话。” 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躺在一副凭窗的坐榻上。她原本望着窗外,此刻要转过头来,那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帮她缓缓半转过身来,原来这位齐老夫人自己并不能行走。 老夫人十分和蔼,见了小七,露出一脸笑容,连说几句话,但是语调屈折,声音又含糊,小七没听出来。 那青衣侍女道:“老夫人如今把官话忘了,说的是江东的家乡话,请你凑近给她看看。” 小七见她如此衰老,心里有几分天然的惧意,缓缓上前。齐老夫人满面皱褶,但眼神十分清明,从披肩中缓缓伸出左手来,握住她的手。她手心十分温暖,身上有一股药材的陈香,小七心里一点恐惧便散去了,脸上也回了一个笑。 齐老夫人摸摸她的头,眼中更明亮,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串,那侍女听了笑道:“老夫人说看小娘子面熟哩,仿佛哪里见过似的。” 又道:“给你说了方子,这便去配药来。拣现下城里有的,连服三日便可好些啦。” 小七听明白了,大为欢喜,顿时对齐老夫人更加亲近。侍女在榻边加一方软垫,让她坐下。又把老夫人搀回面向着窗外的位置。小七凑在边上看了,只见这阁楼地势颇高,能看见城楼。城门外一片雪地夹在两侧山岭中,墙头则三停五步地驻守着士卒,不时能听到短促的号令声。 此时正是傍晚,岭外半沉着一轮落日,光芒辐照,把山城雪地染得赤红一片。城墙上一扇旗帜在风中倒卷,亦被映得黑红,上面有个“齐”字。 侍女见她有惊叹之色,笑道:“日照彤红,是以此处又唤做彤岭。” 又埋怨道:“这楼上四面透风,老夫人偏整日坐在这里,其实也未必见得到东山先生。” 韩芷晚间才找来,脸色疲惫,见小七得到照顾,道谢不迭。那侍女名唤阿云,转述道:“老夫人说看这位先生也仿佛见过,只是忘记在何处了。” 韩芷道:“我祖父韩郁州当年与东山先生同朝为官,情谊匪浅,在京中一定是见过的。” 老人听了,连连点头。侍女又转述道:“那可是姻亲呀。” 她见韩芷愣住了,显然并不知道有这一回事。便面向他悄声说道:“老夫人年迈了,说的人和事不见得能对上。” 韩芷离家十年,家中情况全不了解,也是一桩伤心事,便只敷衍几句,接了小七到外间说话,道:“阿柳的事情,我已经和齐郡丞说了。如今已派了一队人在辛川附近寻她,但是此地形势越发凶险,不管有没有寻到,都要趁早送你离开才好。” 又掏出一封短笺递给她,说道:“齐郡丞也不知道你姐姐欲往何处去。她只是途经此地,来信问候东山先生。” 小七展开看了,字迹隽秀,确实寥寥数语,都是问候的话。韩芷见她攥着信纸失望不已,叹了口气道:“仲明已安排亲信,明日送你往南去,赶上那位江东徐先生的车。等此间事了,我便来寻你。” 他话中口气,是他自己要留在梁城了。小七听了难以置信。阿云端了小七的药来,也问道:“阁下要留在城中御敌吗?” 韩芷说道:“我有一位朋友在此城中,放心不下。” 阿云说道:“既然小娘子要走,我抓三日的药一并带上,请记得安排人每日煎服。不然拖久了,怕难以根治。” 韩芷谢过她,又问道:“老夫人如何离开,齐郡丞可有吩咐?” 阿云笑道:“东山先生要与城同在,老夫人是不会走的。” 韩芷见她脸上一派笃定,欲言又止,他又转向小七,要安抚几句。小七心里十分失望,也不理会他,自己转身跑进齐老夫人房中去了。 小七在齐老夫人榻边睡着了。她梦见自己被人抱着,从一双手中转到另一双手中。英妈妈变成了三姐,三姐的脸一闪而逝,又换成了韩芷,韩芷独自仗剑往前走去,身影渐行渐远,她怎么也追不上,又怕又急,不由大哭起来。睁开眼一看,天光大亮,自己在里屋躺着,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她隐约听到外间呼喊奔跑的声音,以为是韩芷安排的人来了,但再一听,似乎规模十分庞大,绝非寻常马车可比,于是爬起来往外走去。一开门便看见齐老夫人与阿云,仍在那阁楼中,坐在早先窗边的位置,往城墙外张望。 阿云面色宁静,见小七跑到窗边,拾起一件短披风给她披上,口中说道:“张缄来了。” 只见梁城北门一队军马,列阵在城外,望之人约有千余人,大多是黑甲覆面的骑兵,背箭持矛,锋刃在细雪中冷光一片。其阵容严整,井然有序,除了偶有马儿俯仰嘶鸣之声,竟然称得上静默。领头一面黑色大旗,上有“屏林”二字。 小七一路行来,听了无数流言蜚语,早以为张缄是青面獠牙的人物。但此人身量并不魁梧,面相也十分平凡,身穿铁甲,骑一匹黑马,身后背着一弓一刀,与麾下骑兵并没有什么分别。若不是旗帜之下诸人隐然以他为首,恐怕还分不出哪个是张缄来。 梁城之内却十分喧闹,人员奔走不休,城内更是哭喊声不绝。城墙上不时传来呵斥声,一排排手持弓箭的士兵站在垛口之后,尽皆神色紧张。 齐梁在城楼上现身,面色强作镇定,朗声说道:“张将军远来辛苦了。但下官奉命安抚此地,有保护一郡生民的职责,纵使粉身碎骨,也不能坐看将军拿去。” 张缄并不说话,却是他身边一个骑白马的年轻人,身无甲胄,披着一领深色斗篷,含笑说道:“小齐先生的说法好生奇怪。一来你并非此地郡守,本没有领兵的职权。二来我等奉朝廷诏令征讨叛逆,早已昭告天下。三来嘛,我听说这梁城的兵马是令祖父招募来的。 “汝等无视朝廷诏令,私募甲兵,窝藏兵器,为图一家之私利,分国裂土。主犯从犯,都是灭族的罪名。怎么小齐先生自欺欺人,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话锋一转,叹道:“陈某年少时就听说过东山先生的事迹,向来非常敬仰,怎料先生到了暮年竟如此糊涂!今日张将军以礼相待,若动起兵戈,恐怕再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不知可否请老先生出来见见?” 他言语之中是非颠倒,恩威并用,直不把齐梁放在眼里。齐梁竟不知从何驳斥,一时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却听一人冷笑道:“凭你也配见东山先生?” 一声金鸣,城门开了。一队骑兵列阵而出。领头之人银甲银枪,正是傅易。他所领兵马望之只有数百人,不到敌军的半数,但是看起来也井井有条,并不慌乱。 齐梁见他出城,面如白纸。傅易倒脸色泰然。唐望在城墙上连声发令,无数弓箭遥指,将傅易兵马放在射程之内,谨防对面突击。 但张缄一行似乎也不意有人出城迎战,一时并没有动作。直待傅易队列整齐,策马向前走来。阵中才传来几声短促哨响,后排士卒亦张弓搭箭,与城头互相瞄准。一时间剑拔弩张,数千人对垒的城门内外,只听得到寒风瑟瑟而过。 张缄此前任由两方交涉,一言不发,仿佛应了他名中一个缄字。此时见傅易纵马提枪到了眼前,开口说道:“未料景州倒有敢出城的人物。” 他此言听来是赞许,但语调沉沉如金石砥砺,一股肃杀之意,闻者无不悚然。傅易仿佛浑然不觉,笑道:“张将军怕是料得差了,我为主你为客,以逸待劳,为何不敢出来?” 又向那文人道:“这位陈先生一口一个朝廷,但尔等所到之处杀伤劫掠,以屠戮百姓要挟郡守,哪有半点是为了这江山子民?不过是许謇自知奸计不能长久,想及早占些人口钱粮罢了!是谁图一姓之私利,是谁舍身护民,人人看在眼里,何须你来颠倒黑白!所行既然是奸邪之事,即便手里有金章虎符,也不过能粉饰一时而已。足下弄虚作假当成了真的,还洋洋得意,自以为高人一等。你要见东山先生,我看先生耻于与你说话!” 他当面直斥对方,毫不客气。那人听了也不恼,微微一笑,问道:“小将军不像本地人士,不知高姓大名呀?” 傅易不料说了这么多,他来这么一句,倒是一愣,简短答道:“姓傅。” 那人听了,嘿了一声,将傅易从头到脚看了一眼,说道:“莫不是那位‘料来臣父必定后悔’的傅侯爷家吗?张将军领兵平乱,是非自有公论。汝等卖父求爵之后,倒知道用仁义来指点别人了!” 他声音传遍阵地,虽然脸上笑吟吟的,但连小七都听出是刻薄话。傅易沉下脸来,说道:“家父与祖父政见之分,何用你来评判。” 那人哈哈一笑,又道:“‘政见之分’!看来傅公真是耿介之人,道之所至,不论亲疏,当得是先帝的纯臣知己。若许公真的如你所言般大逆不道,令尊应该第一个站出来与他拼命才是。但我看傅公稳居高台,没有半点出雎阳的意思。你在此地兴风作浪,与朝廷正朔做对,你父是否知道?” 他见傅易哑口无言,又笑道:“还是贵门大义灭亲的能耐代代相传,要成了家风了?” 他此言显然恶毒之极,傅易随身士卒轰然大哗。傅易怒喝一声,纵马上前,一枪向他刺去。 他只身向前,麾下骑兵也列队而出。两边前锋顿时战在一起。城上唐望大声喝令,顿时箭落如雨。 那文人手无寸铁,身边数人都前驱拱卫,张缄亦策马趋近,傅易疾扑到阵前,突然枪头一转,向张缄直刺过去。 刹那之间,两人近在咫尺,两旁士卒都救援不及,枪头眼看要正中张缄。却见一段长刃迎面而上,竟似从张缄身后影子里斜劈出来。傅易腿上用力,骤然勒马,战马长嘶之中,变刺为挡,铿然一声架住,枪尖与一段乌木撞在一起。 张缄此前背弓负剑,此时突然格挡,众人才见他手中一柄黑沉沉的长槊,槊锋如一截十字形尖刺,四面都开着血槽,棱角狰狞,寒光四射,槊杆足有丈许长。 看来这兵器长且沉重,一直斜载在马背上。 那文人由数骑掩护,已经退到阵中,笑道:“贼子十分狡猾。” 傅易与张缄僵持,看也不看他,冷声道:“小爷在雎阳城里长这么大,什么犬吠没有听过。” 双目直视张缄,又道:“倒是屏林将军好大的威名,都是靠阵前骂人父辈得来的吗?” 张缄哼了一声,双臂一抖,登时把傅易震得倒退一步。那长槊在他手中如臂使指,雪中飒然一转,三尺锋刃如一段无尽白芒,横扫而来。 傅易侧身闪过,那槊锋从脸颊边一掠而过,血槽如咬空的利齿竦然作响。他知道不能硬抗,策马回旋,枪尖点向张缄手肘。他身后骑兵欲上前助战,张缄横臂一扫,那槊杆撞在数人腰腹,竟把一排人都击飞出去。磅礴威势之下,不仅敌军不能相助,连他自己麾下的骑士也不敢贸然助战。两人有来有往,傅易逐渐不敌,一时间险象环生。 忽然一声炮响,两侧的山林间滚出无数木石,轰然而下,直向张缄阵中砸来。骑兵两侧受袭,人喊马嘶响成一片,士卒向各个方向胡乱袭击,阵型登时被冲散了。 两队伏兵紧随着滚石而下,冲入张缄阵中。左翼领队的一将手中持剑,却是韩芷。他并不恋战,直入阵中,突袭张缄背后。 张缄眼见他来,丝毫不乱,槊锋斜挥,斩向傅易座下马匹。果然傅易勒马后撤,他铁槊势头不减,向后方斜上刺去,铿然一声,把韩芷手中剑刃荡开。 韩傅二人各退一步,尚未回旋,张缄已然顺势一压槊锋,四棱尖刺雪光一闪,冲韩芷胸口刺去。 这槊锋百般锤炼,足以洞穿铠甲,且蓄力沉重,无法招架。韩芷猝不及防,身体一倾,竟猛地栽下马去。 傅易见了,举枪就刺,张缄回槊迎敌。他见傅易招式鲁莽,门户大开,便欲以致命一击,身体已然前驱,忽觉背后风声乍响,竟是利刃刺来。瞬息之间难以挪移,只得横槊格挡。只听铮铮两声,傅易一枪撞在槊杆上,韩芷一剑递出,险险停在他脸侧,锋芒离他咽喉只有寸许。 原来韩芷看似坠马,实际足上蓄力,仍然挂在马背上,只待张缄转向便回马突刺。傅易知他不会轻易坠马,便全力引张缄来攻。这一起落在瞬息之间,张缄一时轻敌,竟使韩芷近身。三人僵持一瞬,傅易虚晃一枪,削向张缄十指,韩芷滑刺为劈,正对他面孔砍去。 张缄大喝一声,不知他如何动作,槊柄在手中倏然后退一节,猛撞在韩芷肩上,随即反向一送,槊锋向傅易扎去。 他这一式雄浑无匹,以力胜巧,韩傅二人同时后撤。 张缄兵马猝然遇袭,但训练有素,已逐渐恢复阵型。梁城部队从三面聚拢,也列队在城门之前。双方人数不相上下,战斗之中也各有损伤。但看士气,梁城兵马多有畏缩之色。领另一队伏兵的是一位招募来的队长,此时面色犹豫,频频望向傅易。傅易与韩芷对视一眼,伸手做了个手势,一时金声大作。身后兵马得令,缓缓向城门撤去。 城头箭矢如林,遥遥指向张缄兵马。张缄见傅易后退,举起一只手来,兵马亦停在原地,没有追击。 城上众人眼看己方出城迎敌,不落下风,大受鼓舞,不少人欢呼呐喊。傅易表情却十分沉凝。他率队退到城下,眼见城门关上,才露出一点释然神色。却见那姓陈的文人遥遥望来。此人依旧面带笑意,忽然开口,朗声说道: “傅小将军偏要负隅顽抗,我等与令父同殿为臣,怕傅公见怪,说不得要饶你一命。只是讨贼平乱实乃奉命行事,全城万余人口与我没有这个交情,只盼小将军不要意气用事才好。” 小七在楼上观战,远远看见韩芷坠马,可谓惊心动魄。见他进了城里,急忙跑下楼去寻他。她穿过庭台池榭,跑进正厅里。人来人往私语不断,有人在指挥处理伤员,言语中不时听到“傅”“齐”二字。她一路跑到早先见齐梁的厅堂前,里面传来嗡嗡的人声,是守城诸将正在其中议事。 小七隐约听到其中一人声音清朗,应该是傅易。她不敢进去,站在门边踟蹰。两旁的护卫知道她是韩芷带来的,也没有拦她。但听屋中人说起话来,隔着厚重门扉听不真切。傅易说完了,似乎有人和他争辩起来。忽然另一个人提高声音说道:“……我等不像傅公子没有性命之忧,当然要谨慎一些!” 一时屋中轰然,仿佛众人争吵起来。又是一声震响,好像什么东西砸在几案上,室内一静,听到齐梁在说话。少顷,门骤然开了,七八个身披铠甲的武人鱼贯而出,脸上神色各异,往各处分散而去。 他们为什么争吵,小七全然不知。她见门开了,便跑进堂里去,里面只剩下四人,围坐在一张图纸边。齐梁一脸疲惫,一手按在几上,一手边还有一个裂开的茶盅。韩傅二人都脸色难看。唐望仍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正说道:“……都是鄙俗之人,不懂得什么是礼义,小将军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韩傅都是习武之人,听见脚步有异,都转眼来看。韩芷见是小七,大吃一惊,几步上前拉住,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七不能答话,先看他脸色无恙,又看他身上甲胄完好,顿时扑在他怀里。韩芷去看傅易,傅易亦一脸茫然。齐梁呆了片刻,以手抚额,说道:“此事是我的疏漏!南门需我的手令才能打开。傅小将军手下今晨要带人出城,原本已经报到我处。但当时已听说敌军将至了,府中一片混乱,我情急之中,忘记了此事。” 韩芷道:“既然如此,请郡丞下令开南城,趁现在张缄还不能围城,送这孩子离开。” 齐梁却犹豫道:“此时离开恐怕不妥。” 韩芷奇道:“何处不妥? 齐梁从小七看到傅易,欲言又止,终于说道:“才与敌军对阵,小将军便送家眷出城去……恐怕影响城中士气。” 傅易听了双眉扬起,大为恼怒,他正要说话,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门外却是阿云,只见她面有愁容,对齐梁禀道:“老夫人已经一日水米未进了。” 齐梁苦笑道:“你来问我,我又有何办法?” 阿云道:“老夫人想见东山先生,昨日没有见到,已经十分焦虑,食不下咽。今日敌军叫阵,先生又不在……”她说到一半,见众人神色,已然顿悟,一时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摇摇欲坠。 齐梁抬头望天,又垂头看地,半晌道:“我去见见祖母。”向众人草草一礼,径自出门去了。走来步履迟缓,好似肩上有万斤的重负。 韩傅二人本要争辩几句,见此情景竟也不好发作。唐望见齐梁走远了,赶忙劝道:“小齐先生所虑都是为了守此城池,两代人为国而死,何其不易!傅小将军心怀大义留守在此,定然也不愿一番辛苦付诸东流吧!” 傅易余怒未消,说道:“他要一家殉城是他的事,我远来襄助是我的事,和这几岁的孩子又有何关系?” 唐望说道:“便是现在送小娘子出城去,也不过是几骑的人手。张缄恐怕还有援兵赶来,万一有敌军绕过山麓,从后包抄围堵,岂不是自投罗网,不如在城中安全……” 他说来自己也觉得不令人信服,又道:“我这便派亲信保护令侄女,若是万一城破,也一定能护她周全。” 韩芷说道:“唐尉不必为难,这孩子是我带进城的,我必然会担起责任。” 唐望道谢不迭,又说道:“昨日我与小齐先生分说形势,如今这六个队长里,少说有四个都心生退意。小齐先生漏夜与他们谈心,才使他们齐心作战……几位冒死守城,都是一片真心,千万不要生出间隙。” 他说完这一番劝解的话,韩傅二人都点头允诺。唐望心下稍安,告辞去巡视防卫。傅易见他走得远了,说道:“这唐尉忠心耿耿,倒是我小看他了。但齐士衡此举令人好不寒心!恐怕他也是听了那姓陈的的话,对我心生疑虑。” 说到这里,不免愤愤不平:“若我捉到那人,必叫他生不如死。” 他脸上郁郁不乐。韩芷看了,知道他家中往事复杂,难以宽解,也不多言,只说道:“既然如此,你还要留在城中吗?” 傅易说道:“我来此不是为了齐士衡,自然也不会因为他而去。但若是不敌,也不会在此枉送性命。”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韩芷,说道:“只是我连累你二人陷在城中......” 韩芷正色说道:“哪里来的连累二字?” 两人交情深厚,傅易听他这样说,也不提一个谢字。他垂眸看到小七拉着韩芷衣角,问道:“小侄女名叫什么?” 韩芷答道:“松柏的松。她寒症未愈,暂时不能说话,你莫要逗她。” 傅易笑道:“哟,竟是个小哑巴。” 他虽然语带谐谑,但眸光柔和,神情郑重,仿佛应下了什么重诺。小七听他这样说,却十分生气,冲他一瞪眼睛,转到韩芷身后去了。 说话间,街道上隐约传来一阵缥缈的乐声,曲调悠扬,颇为动人,但夹在梁城萧索忙乱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怪异。 两人面面相觑,几步走出门去,发现这声音仿佛是从城外来的。于是又登上城墙,向外张望。 张缄部队在城外数里搭建营帐,暮色降临,火光摇曳,人马阴影攒动。那笛声正是从某个军帐中传来的,但距离遥远,分不清是哪一个。 韩芷听了一阵,觉得吹奏功力不俗,十分诧异,说道:“据说张缄喜好音乐,有时在战场上弹唱自娱,没想到是真的。” 傅易冷冷道:“他倒真有雅兴。” 两军对垒,己方焦头烂额,敌方还在玩弄音乐。他自觉大失面子,哼了一声,下城楼去了。 2019-06-15 热度(109) 评论(27)
6.11 1. 我们这边做藕饼,要把藕磨碎,有个专门的刨子。是一块木板,上面一排排小小的金属刮子。要磨的时候,抓一整块藕,紧紧按在上面,刷地刮下来,藕的一整层皮肉就化成浆水,从刮子的缝隙里流到下面接着的盘子里去了。 我写文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那块藕(。 2. 最近总觉得自己人物对话写得太长了,要删。删减如刮骨疗毒,从描写删到对话,仿佛从血肉割进骨头,刮到坚硬的东西,刀片锃锃作响。 3. 虽然,并未遇到比写作更快乐的事。 4. 以前发了文,纵使有一个字的改动,三更半夜也要爬起来重发,生怕迟了一时半刻,叫人看见了自己不满意的版本。现在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若干字句没那么重要,文也是改不完的。 5. 小时候看天龙八部,没怎么看懂,但是里面有一篇书评,说此书里“无人不冤,有情皆孽”,让我印象深刻。此后一直希望能写有这种意向的故事。 6. 想有一天写出些能拿给我父亲看而不觉得羞愧的东西,到现在也没有实现。 7. 获得冷遇,当然不开心。但是看到热情的赞扬,又常自疑心并不值得。 8. 给角色设计了艰难的道路,又对他做道德评价,似乎有点居高临下。同样的事情在我身上,恐怕表现糟得多。 9. 自己并不知道“道”是什么,怎么谈文以载道。话虽如此说,要是写的过程中能有所领会,也算是一桩好事。不如从“载”变成“寻”。 10. 不要害怕。唉,但要写令自己害怕的东西。交出文章,仿佛引颈就戮,知道这是让你自曝其丑的时机。它今日不来,明日也是要来的。 2019-06-11 热度(413) 评论(13)
开个吐槽贴,最近写东西,担心自己忍不住刷屏 6.5.1 今天写文,写到“群岭之间托着一轮落日,光芒辐照,把山谷染得赤红一片”。打出“光芒辐照”四个字,觉得可有可无,不如删掉,又觉得也算是个动词,有些喜欢,不如留着。 想想有点好笑,我辗转反侧七八年,动不动抱怨写文之难,好像真有什么学问在研究似的。到最后仿佛是以说明文为最高目标,简直要绝情断欲了。 6.5.2 翻旧文看到自己写剑,“雪雪有光”,十分惊奇,不知道这词何处学来的。 6.5.3 感觉自己写景状物当做道具来用,如果没有含义,就不会写到。这样作为原则是有它的道理,但是读起来会不会非常逼仄,好像没有色彩呢。 6.5.4 读几年前的旧文,感觉有些人物行为十分小气,虽然嘴里讲的是天下大义,但是言行扭捏。对于自己所讨论的事情没有深入的体会,自然就会有这样拖泥带水的感觉。 但是也有些自己仍然比较喜欢或者出乎意料的地方。有一个角色,感叹自己有才华无法企及的大志向,何其不幸。我不知道自己还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非常有意思。 6.5.5 最近读一些历史材料,试着让自己代入进去想,这个人做这样的事情,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是这样。 现在最担心的事情,一是一以贯之的,仍然担心对角色的体会不够真实,二是新的,是担心对自己要描述的环境缺乏理解。人越是长大,越感觉到有很多东西是自己从未了解的,尤其是社会环境的因素。我专注于体会人物的痛苦,有些几年后仍自以为写的出色的地方,都和自己本身能体会到的感情有关,超出这个范围,过一段时间,就会觉得幼稚狭隘。局部尚且如此,全局就更加是这样了。 6.5.6 最近设计一个人物,从他的负面故事开始。什么让他恒久地感到痛苦,他的生命里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他最明显的缺点是什么,他曾经因此得到怎样的评价。如果他有优点与特长,这些又会如何负面地影响他的行为呢。 人固然是复杂的,但是描述他时必然要抓住主干。唉,我自觉身边活着的人,来来往往,我并不如何关注。倒是虚拟的角色却需要被看清,不是颇讽刺吗。 6.5.7 我塔总是说,真实的生活总是出人意料。思考人物的行为和事态的发展,也许也该偶尔反其道而行之。 6.5.8 对于自己的局限没有自觉,写出来的东西往往幼稚,但是自卑太过,瞻前顾后,又显得虚弱。人不是生而知之的,创作的时候必须要怀有勇气——这勇气要得来可太难了。这么多年了,落笔仍然使我畏惧。 6.5.9 经常想要一个朋友瓶颈时陪我说话。但怕越聊越多,东西倒写不出来了。 2019-06-05 热度(313) 评论(17)
雨季 雨天坐公交回家,满街都是水汽,车窗内外湿漉漉地往下淌,四面全是雾,什么也看不见。车行在路上,像个盒子在河里划过。我仰在车座上,想马尔克斯写的群鱼在空气里游弋,大约就是这样的天气。他说雨季过去时人都长出了腮和尾鳍,那倒不至于。然而我确实觉得感官就像这车窗一样,蒙着一层雾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安逸了十几天,我感到自己像书里写的一样,性灵蒙尘——心里一片迟钝的宁静。猫呀,狗呀,窗台上的斑鸠呀,石头下翻出的花骨朵,心里装满了这样的事情,一点想不起别的来。就算是读书看到了什么动人的情感,也隔着一层玻璃,没办法触动到。前晚读到曹操的诗,有一首大约是董卓之乱后写的,其中说自己“其穷如抽裂”“释衔不如雨”。我晚上想着它睡着了,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想它,想像自己有一种如何狂暴的渴欲,它自顾自地在身体中生长,要冲破这脆弱的躯壳,捣碎心肝,崩裂皮肤爆发出来,已然堵在喉咙和眼眶之下——又如何遥遥无期地被种种紧勒皮肉的束缚禁锢下去。隐隐约约仿佛感觉到了,又始终离我很遥远,好像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人世间哪里有什么感情是无法互通的呢。这样辗转反侧的对虚名、对权威、对表现欲的痛苦,我必定是体会过的,只不过并非此时此刻,在这舒适的惬意,昏沉的雨季里,我暂时唤不回它。 不久又读到韩愈的诗,“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翦翎送笼中,使看百鸟翔。”真是我见过对“文章憎命达”的最佳诠释。天帝想要诗人长久地鸣唱,就把它们剪去羽毛放进笼中,看百鸟飞翔。那情景多么生动地触动我!令我看见了方寸之间撞得浑身是血,日夜哀鸣的鸣禽,看见它们黑亮的眼睛,看见铁栅之外辉煌的落日,看见笼底堆积着的粪便与残羽。这时候,这诗句仿佛锐利的刮刀,刮去我一层岩石般粗糙的表皮,把一丝真实的情感贯注到我心中来了。 所以说,得常常地读书呀。韩愈还写李杜,说他们的诗就像开山治水的功绩,“想当施手时,巨刃磨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硠。” 我并不觉得这是夸张的话!惊风雨而泣鬼神的文学,就像开天辟地的巨斧一样,要劈裂我们情感的壁垒,电彻我们昏黑的神识。让我们从自我的斗室中探出头来,暴露在情感的莽莽世界之中,颤栗又渴欲,恐惧又怨怼,且醉且哭,且歌且狂。 啊,听这绵绵的雨,且去沏一壶茶来,我又要昏睡过去了。 2019-06-01 热度(251) 评论(4)
寒松传 第一章 “大厦将倾,芳草易腐,吾愿汝等生为乔木。” 小七醒来时,感觉喉咙肿痛,头更是疼得厉害。她睁开眼睛,面前昏黑一片,只能看见身边几个模糊的人影。她躺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车身剧烈颠簸着,后脑一阵阵地撞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她想开口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想要摆手,胳膊却抬不起来。身边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动静,只是低声地互相说话。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 她有些害怕。她有种感觉:自己讨厌被人忽视。她全力移动着肢体,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聚集力气,猛地坐了起来。 这一起身,首先撞上了什么东西,把前额撞得生疼。身边两人都是一惊,一人惊呼道: “她醒了!” “不要吓着她,”身侧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低声说,“让我来。” 随即又转向她,柔声道:“小七,还记得三姐吗?” 这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交领系带的深色长裙,跪坐在软垫上。小七坐在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人怀里,之前她起身时,正是前额撞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这两个人她都不认得。小七猛地往一旁跳去。那年长女人伸手拉她。小七用力一挣,打在她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三姐给了那人一个眼色,她把小七放开了。小七落到地上,向后倒退,后背靠上了震动的木板。她心脏砰砰直跳,全身汗毛直竖,瞪大眼睛看着周围。 她身在一辆狭窄的木质马车里。车窗被罩住了,只有一线昏暗的天光从前方的垂帘外透进来。隔着那帘子,还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仿佛是驾车的人。 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但是她熟悉的地方是哪里?她居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两个女人跪坐在原地,都比小七站着要高,见她这副惊恐的模样,都露出怜悯的神色。那自称三姐的女人语调更柔和了,又说道:“你生了大病,连日地高烧,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爹爹有事忙,顾不上咱们,阿姐带你到外家去。” 她虽然语调低缓,但声音清朗,长相也十分英气,灵动双眼上一副犀利的剑眉。小七隐约感到她面相亲切,又觉得这称呼自己也认得。她心中一阵阵茫然。只见三姐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挂坠,递给她看。那是一个亮晶晶的玉坠子,是墨绿色的,雕成几瓣细长的柳叶。 “你乖乖地和英妈妈坐在一起,这个给你玩,好不好?” 小七知道她是哄逗自己。她觉得这交易并不划算,但见两个成年人都期待地看着她,迟疑片刻,伸手把挂坠接住了。旁边的英妈妈见状,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她抱在膝盖上,挂坠系在颈间。又给她加盖上一件深色外袍,把她从双脚捂到了下巴。 小七任她摆布,心里一阵惶惑,又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楚,一时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又隐隐觉得,遇事哭泣是不该的,强自忍住。只听三姐继续说道:“你前几日烧得厉害,伤了咽喉,暂且不要说话。若要什么,就指给英妈妈看。” 又对英妈妈道:“趁现在七妹妹醒着,给她喝一次药茶。” 她一样样说来,十分温柔耐心。小七听她絮絮安排,心里竟安定了好多,把泪水也咽下去了。三姐俯身过来替她整理衣襟,她不由反过手来抓着三姐不放,十分亲昵。抱着她的英妈妈于是腾出空来,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瓮,倒出大半盏红褐色的液体,在车辆的颠簸中小心凑到她唇边。 这液体带着清香,提醒了她喉咙里撕扯般的疼痛。她张口要喝,忽然又感到疑虑。她抬起头,发现英妈妈神色紧张。而三姐了然地把茶盏凑到唇边,自己啜饮一口,对她眨眨眼睛。 “阿姐替你尝过了,不苦。” 小孩是不该怕苦药的。小七有些窘迫。三姐把茶盏再次凑到她唇边。她顺从地喝下。茶水确实并不好喝,草药气味浓郁,流过灼痛的声道,激起一阵阵酸胀。她不由皱起眉头。三姐一笑,正要说话。此时有人在车厢外低声唤道:“三娘子。” 三姐问道:“何事?” 出声的是帘外驾车的车夫,说道:“前方便是辛川驿,看起来还有灯火,错过怕是再没有了。小人与张王两位护卫商量,今日不如在此处歇息。” 三姐扬眉道:“早先不是说过,今日能到梁城吗?” 她虽然对妹妹柔声细语,但在家中似乎颇为严厉,不好糊弄。那车夫答话十分仔细,解释道:“今日风雪交加,道路泥泞。天色黑得早,马匹也疲乏了。此时已过了日中了,距梁城尚有三十里。若要趁雪赶路,天黑了仍不到,怕有危险。” 三姐沉吟片刻,似乎不好决断。只听又一个男声从旁说道:“女郎君,何九所言不差。即便是到了,城门也已关上。” 小七坐在一边看她,她年纪虽小,却十分灵敏。此刻见三姐犹豫不决,脸上颇有一些忧色,心中便奇怪起来:她说带妹妹去外祖家,是什么禁不起耽搁的大事吗?难道是自己病得重极了,需要尽早救治? 但是她舒展舒展手脚,又觉得除了咽喉肿痛之外,没有什么大毛病。 此时听到三姐说道:“既然如此,就歇在这里。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天亮便出发。” 她话音刚落,辘辘的车轮滚动声便慢慢地放缓。小七听到外间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不久之后,车辆停下了。英妈妈把小七抱起来,又加盖了几层衣袍,不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把她整个脑袋都罩在了衣服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几人下车落地的吱呀声。风雪声瞬间变得响亮粗犷了,看来天气确实十分糟糕。 小七伸手拨开一点遮住脸的衣料,雪白的天光与冷气同时袭来,呛得她一个激灵。在纷飞的雪花里,她看见面前一座木质大门,门前挂着一个木匾,写着几个大字,字体古拙,难以分辨。她一瞥之下,认出其中一个是个“川”字。 英妈妈发现了小七揭开衣服,立即伸手按了回去。她眼前顿时又是一片昏暗。她听到三姐在与人说话,但是混杂在风雪里,只隐约听到“韩”“梁”之类的词句。英妈妈抱着她向前走去,突然,大约是走进了室内,风雪声消失了,清晰地听到了三姐与旁人的对话。 “女郎君,不是我与你为难。”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道,“只是我辛川邮驿之设,原本是为了保障军政文书通传。如今的情况,女郎也看见了。沿途驿舍,十亭荒废了七亭。方圆百里,找不到一匹快马。我勉强维持,只剩这两匹驿马。芜县离辛川有九十里,传到我处,已是马力极限了。万一有大事,消息岂不是断在我这里!韩女郎有宫中令牌,但终究不过是家事。若要吃住,小人倾力招待,但这马匹是万万是不能借与你的。” 三姐冷然道:“张缄大军将至,全天下都知道,还能有什么大事。即便是到了,也是自北向南而来。你辛川在梁城南门,能通传什么消息。” 但她如此说了,似乎也自觉无理。片刻又道:“既然如此,我只借你一匹快马,在日落前传递书信到梁城。当晚便可返回,你看如何?” 那驿站官吏还在争辩,英妈妈已经抱着小七往一边走去。小七从厚重的衣袍里探出头来,还想看更多,却听到一旁有人大声嚷道:“阿兄你骗我,这一家不正是女郎当家出行!” 只见面前有个不小的厅堂。依次摆着八面竹席,席上放着木几和软垫。其中三张席面上坐着有人。说话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她一张圆脸,双眼灵动,穿着皮面的夹袄,领口卷着一圈毛边,看起来十分健康。 那女孩转过来看到小七,面露喜色,说道:“小妹妹生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她身边不远处坐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深色皮肤,面色无奈,应该就是她口中的阿兄。此时三姐从后方走来,这男子在席面上直起身来,欠身拱手遥遥行了一礼,说道:“小妹不通礼仪,女郎莫要见怪。” 他妹妹却不服道:“我如何不通礼仪?”说罢从席面上跳起来,也拱起手来,对小七一板一眼地说道:“小娘子,在下姓裘,名叫阿布,请问如何称呼你?” 小七一阵茫然:她想不起来了。但看阿布一脸热忱,似乎不好不理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也举起手来,学着阿布,对她拱了拱手。 厅中有七八人,见两个小孩说话,本都往这边望来。此时见了小七的动作,觉得有趣,竟都面上含笑。小七回头望去,见三姐也掩唇而笑。只有英妈妈面色发窘,低声说道:“小七娘子,女郎不是这样行礼的。”大约她是照顾孩子的乳母,也有教导日常规矩的责任。 三姐双手合按在身侧,屈身行了一礼,说道:“舍妹自幼体弱,养在家中,不晓得事情。也要请各位包涵。”厅中人亦纷纷回礼。小七看了一圈,众人都只是长身坐直,拱手而已。大概之前阿布的兄长欠身行礼,是因为妹妹冒犯在先,所以更为严肃。 而阿布起身离席再行礼,又是一种更庄重的礼节,只不过错在她把自己当作男孩子了。 英妈妈为她脱下鞋子,把她放在席面上。自己向后退去了,大概这厅堂中的席位只有主人家可以坐。小七跟在三姐身边,学着她面对几案跪坐下来。看见上面摆了茶碗。阿布坐在她隔壁席上,似乎也知道尴尬犯丑,脸颊晕红。但眼睛炯炯有神,仍看着她。 她是要问小七叫什么名字,可小七自己也忘记了。好在三姐也见了,含笑说道:“小妹身体有恙,暂时不能说话。她在我韩家排行第七,你叫她韩妹妹便是了。” 又顿一顿,说道:“我也常觉得,女子身在世间,已经有诸多不便,若要事事与男子相区别,更是徒费心力。裘小娘子年纪还小,世间礼法当然要领会,但若是无愧于心,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她虽是对阿布说话,但并未避讳旁人,使得厅中不少人注目,那裘家的兄长也循声望来。他张口还未说话。另有一人从厅中一角遥遥问道:“女郎姓韩,莫非是郁州先生家的女郎君吗?北方形势危如累卵,雎阳贵胄纷纷南下,女郎为何自南向北去?” 发问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他面容瘦削,衣着灰暗,一副久经羁旅的模样,但双眼望来十分有神。 三姐含笑说道:“有劳阁下挂心了,只是一些家事。若是顺利,明日便可返回了。” 她一位女郎带着幼妹出行,显然不会轻易对陌生人和盘托出。那人也不惊讶,只点一点头。小七悄悄观察,发现他膝边一袭斗篷,里面裹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她心中好奇,不由盯着那剑看个不停。再一抬头时,那人也正注目看着她。见小七抬眼看来,他微微一笑,神色颇为和善。 一位杂役把饮食呈在木几上,有菜汤和面饼,还有小碟盛着几片不大的深色肉干。三姐没有拿肉干,只掰了面饼给她。小七就着汤水尝了尝,原料大约是豆类,索然没有一点味道。她吃了一点,再也不要了。 阿布坐在一旁,眉眼欢快,偷偷在几案下摆手。看得出她难得见到同龄的女孩,十分喜悦。小七看她喜欢自己,也不由露出笑脸来,伸出手和她悄悄牵上。 三姐见她不多吃,也没说什么,用完自己那份,便与厅中人告辞。英妈妈从外间进来,把两个孩子劝开,带小七出门去。小七转过身时,看见那剑客的对角还有一席,其中两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木几上摆着小盅。他们身边也坐着一个孩子,看起来和阿布差不多大,一侧衣袖上缝着一圈白色麻布。 她还没有看清那孩子是男是女。英妈妈已经抱她出门,沿着一道不宽的扶梯直上了二层。楼上一条回廊环着墙面,走在上面能看见外面白雪笼罩的庭院。英妈妈打开一个房间,里面颇为宽阔,但空空荡荡,只相对摆着两张有垂帘的睡榻,一张木几,几上有一盏油灯。行李都在一边摆放整齐。墙上有一扇面向回廊的棂窗,天光照射进来,看起来已快日落了。 三姐说道:“小七和英妈妈一同睡,若有事时,张王两位护卫都在隔间。” 她看上去有些心事,自己在榻上坐下,拿出一些书笺来看。英妈妈把小七放到另一张榻上,用布巾给她擦脸庞手脚,又给她喝药茶。小七虽然没做什么,但一天情绪起伏,早已精力匮乏,看着三姐的身影,很快便睡着了。 小七做了半宿的噩梦,还总听到有人在耳畔低语,说些模糊的句子。可一醒来就都忘了。英妈妈的一只大手勒在她肚子上,十分沉重。她推之不动,睁开眼睛,只见到冷清的月光透过棂窗,照在面前空荡荡的睡榻上。 那该是三姐的睡榻,但是上面连被褥都没有展开,似乎三姐根本没有躺下过。 小七一阵困惑。她此刻心里只认得三姐一个亲人,见她不在,就有些害怕。她推开英妈妈的胳膊爬起来,站在房间中央,四面看了一圈,还是没有三姐的影子。房门关着,上着木质门闩。行囊都没有打开。 她看得出门要从里面才能闩上,如果三姐出门了,想必是英妈妈把门关好的。想到这里,觉得心里安定下来。木几边上有一方小砚,压着几张带墨迹的纸。她探身看去,想知道自己认得几个,不料那上面寥寥数字,都被墨水涂黑了。 这时听到房门外一声轻响,好像有人要开门。她猜是三姐回来了,看到门栓笨重,便回身要找英妈妈起来。却看到英妈妈已从榻上半坐起身,睡眼惺忪,问道:“是三娘子回来了吗?” 门上笃笃敲了两下。英妈妈于是起身向门口走去,把门闩放下。 门轻响一声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黑巾蒙面,身型高大,显然不是三姐。 小七只看见刀光一亮。英妈妈扑通一声向后倒去,嘴里荷荷作响,脖颈上血液汨汨冒出,在地面上溪水一般蜿蜒开去。 小七站在她身侧,眼看着英妈妈砸在地面上,血溅了一脸。她张嘴发出尖叫,但是身体僵直,嗓子喑哑,居然没发出什么声音。 那蒙面人跨进室内,看见几个行囊摆在几上,径直向前去抓。跨出几步,才回头看见小七。他见屋里悄然站着一个小孩,也吃了一惊。 小七拔腿向门口跑去,对方反手一捞,中间隔了一具尸体,竟没抓住。她扑到门外,感到脚底一片湿热,袜子浸满了新鲜的血迹。 她记得护卫在隔壁,想要大叫救命,张嘴却只有咿呀的嘶声。她跑到门扉前,手脚并用扑在上面,这门立刻开了,却卡在中途,门口一个男人背面朝上趴在地上,血流遍地,也是一个死人。 后面一阵脚步声传来,那人追上来了。她鼓起一股勇气,跌跌撞撞沿着回廊继续向前跑去,一路胡乱敲打房门。但是手脚虚软,竟敲不出声音。 她一口气跑到转角,只见楼道口通往下层大厅,里面黑洞洞一团。她又往回廊外一望,只见外侧是大路,几尺之下接着一个棚屋。蒙面人从身后追来,步伐沉重,踏得木板登登作响。小七想也不想,从栏杆间隙里穿过,跳了下去。 她不知道跳跃的技巧,这一下后背着陆,连打了几个滚。她双手乱抓,什么也没抓住,猛低头时,看见自己已经悬在屋瓦边缘,随即身子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 地面上有一层不浅的积雪。小七摔在地面上,头晕目眩,倒没有受伤。她落在驿舍后面的马厩里,身后二楼上灯光点亮,传来互相询问的声音。 马厩中有几匹马,正在不安地踩踏地面。向外的围栏开了一半,在风雪中摇动。阴影之下,似乎也有一个人影倒伏在地面上。她不敢多看,冲出围栏,跑进黑暗中的官道上。 这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月色暗淡,风雪弥漫。路面上暗影幢幢,干枯的树枝如同崎岖的鬼怪。小七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出一段,袜子也粘在了脚上,身上抖个不停。这时被寒风一吹,更加害怕起来。她放慢脚步,正犹豫要不要回头,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向前栽去。 原来道路边上有一条沟渠,冬季里没有水,成了一条深沟。小七一个跟斗滚了进去。这一下是脚踝着地,痛得她动弹不得。她仰面躺在沟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眼泪夺眶而出,想到自己短短一天之内的境遇,简直如坠梦中。 这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几尺之上的道路边缘。 正是那个蒙面人,他居然还是追上来了! 小七往坡上看去,只见许多新雪反射着暗淡的白光,其中隐隐夹杂着粉色的血痕,是她浸满血液的袜子在雪地里留下了痕迹。她此时饱受惊吓,筋疲力尽,不要说爬起来再跑,连要跑的想法也没有了,眼见那黑影手里拿着闪光的匕首,慢慢停在沟边,雪块随着他的移动,簌簌地滑落下来。 但他仿佛并没有看见小七,反倒弯下腰检查着什么。 就在这一刻。人声,兵械声,噼啪燃烧的火炬声同时从后面涌来。有人高声叫道:“在那!”若干脚步声混合着兵械碰撞声由远及近。蒙面人抬起头来,转身就走。 小七躺在沟底,眼见他的身影没入黑暗,却更感恐惧,好像那雪白刀刃随时会从背后身前的黑暗中出现。她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泪水在脸上结成了一片。听到呼喊声越来越近,才终于挣扎着起来,向沟岸上爬去。 斜坡虽然深,但并不陡峭。她拖着扭伤的脚爬到坡顶,半身趴在沟边,痛得浑身虚汗。不远处有人看见了她。小七想要挥手,先看到面前有个黑黝黝的东西。正是那个令蒙面人弯腰检查,让她逃过一劫的事物。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东西软软地侧翻到一边,一张双眼紧闭的青色面孔翻转过来,正对着她。 这身体看起来与她一般年纪,眉目小巧,神情扭曲,竟然是个死掉的小孩! 一束火光照在她脸上,有人赶来了。 是驿站里那位满面风霜的剑客。他伸出手来,小七浑浑噩噩,也没有看他。剑客一把揽住她,把她从沟边拉到路上,展开披风把她包裹起来。 他见小七盯着地上的尸体不放,也低头看去。火光之下,小七可以看见这尸体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与自己截然不同。但在黑夜之中,猛地见到一个差不多身形的孩童身体,那蒙面人被搞糊涂了。 剑客道:“这饿殍倒救了你一命。” 他把旁边的一层薄雪推开,又露出一具尸体的半身,是个干瘦的女人,头发披散,一只手攥着孩尸的衣角。 这动作击碎了粘连的积雪,破坏了平衡,那女人的尸体向下滑去,砰然一声,砸落到沟底,正是小七刚刚躺着的位置。 剑客看小七惊恐不已,也不多说,单手把她抱起来,就欲离去。小七却往回拽着他的手臂。她的力气不大,却很执拗,剑客便站住了,一只手高举火把,照向沟中。 她哆嗦着直起身来,借着噼啪作响的红色火光,又往那坡下看去:不出几尺,有一块黑影从雪下露出,是一只干瘪的手臂。再往前看去,又有一只突出积雪的蜡黄的赤脚,半张面色哀戚的脸。而再往前到黑暗深处,崎岖的怪影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 这条她不久前才乘车经过的道路边上,居然有这么多死人! 剑客将小七带回驿舍。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庭院中放着四具尸体,都用白布蒙着。旅客们都已经惊醒了,在一楼的厅堂里或站或坐。那驿舍的长官正对旅客们讲解经过,急得满脸虚汗,见剑客抱着小七进来,忙叫人给小七热汤来,又有人给她更换鞋袜,披上暖和的外袍。 小七看见庭外白布下露出一只胳膊,正是英妈妈的,眼眶不由红了。昨日遇见的阿布也被家人带下来,身边环绕着数名魁梧的披甲武士,坐在兄长身边,频频地望她。 剑客问道:“舍长,捉到了吗?”那舍长一脸苦相,说道:“未曾,两个贼子都有马。风雪又大,进得林地里,不出片刻就踪迹全无了。” 他见小七坐在一边,又叹气道:“我手下这三五个人,就是流民多了,也只敢紧闭门户,怕他们聚众冲击。就算是能聚齐这驿舍里所有的武士,要散出去寻找流寇,又从哪里寻起!” 剑客问道:“死者都是何人?” 舍长说道:“两位护卫,两名家仆,都是韩女郎一行中人,还伤了一名杂役。” 剑客道:“怎么都是她的人?” 舍长说:“韩女郎两间屋子里的行囊,全被一扫而空。恐怕是他们一行人少,途中便被歹人盯上了。” 说到这里,又看一眼小七,道:“韩家女郎也没有寻到。” 剑客讶然道:“她能到哪里去?” “正是这么说!”舍长道,“我们追赶贼人时,也没见他们掳走了人。回来清点人数,才知道她不见了。附近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但若是逃跑时走失了,也不该这么远呀!” 小七听他们说到三姐不知去向,醒过神来,便想把自己知道的线索告知他们,几次要开口,只发出沙哑的气声,还使得肺腑灼痛不已,要拉剑客的衣摆,又够不着,只急得又要落下泪来。剑客与舍长说话,并未察觉,倒是一旁有人提醒道:“这小女儿有话要说。” 是一位中年男子,眼角低垂,满面病容,身边也站着若干武士。小七看见他身边坐着一个身量瘦长的男孩,才想起昨日见过。 那男孩神态颇为拘谨,见小七目光转来,转脸看向一边去了。 那中年男子这么一说,一厅的人都注目来看小七。剑客半蹲下来问道:“你不能说话,能写字吗?” 舍长苦笑道:“这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可识字吗?” 剑客脸上有一丝笑意,转瞬即逝,轻声道:“韩家的孩子,不论男女,拿得起笔时便开始学书了。” 他不说时,小七没想到这点。她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一时也不知道自己会写几个字。但隐约觉得颇有自信,见身边有半盏放凉的温水,用手指一蘸,在深色木几上书写起来。 她想到字形时并不确定,但手下自有章法,仿佛心中不知,手上却仍记得,于是跟着直觉下笔。前几个字尚且生涩,写到后半句时,已经颇为流畅,且纵横勾勒颇有章法。几个字写完,众人俯身看过来,只见她写道:“贼未来时,姐已不在房中”。 舍长奇道:“她不在屋中,去了哪里?” 小七摇摇头。她灵光一动,记得昨夜逃亡时,从二楼掉进了后院,看见马厩前有若干马匹。之前三姐要马去送信。如果马已经回来,或许三姐是接到信才离开的。 她又蘸了水,想要问马厩中有马,谁给三姐回信。但一个厩字的写法想不起来,心里又急切,顿时乱了阵脚,不知道怎样写才好。涂来抹去,只得一个“马”字,一个“信”字。 倒是舍长看了,竟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信使亥时之前便回来了。原本不是急件,是不走夜路的。但因为韩家女郎拜托了,特别吩咐回来。” 于是唤来一个信使,问道:“可把回信给了韩家女郎?” 那信使面色疲惫,看上去一宿未眠,说道:“没有回信,属下已报与韩女郎知道了。” “没有回信?她可说了什么?” 信使道:“不曾,她仿佛在意料之中。” 剑客问道:“收信的是何人?” 信使垂首行礼道:“是本郡齐郡丞。属下交与府衙外,不久便传话说没有回信,可以回去复命了。” 厅中一人道:“是齐东山的子侄吗?我等前日途径梁城,听说东山先生亲自守在彤岭,甚是佩服。” 舍长叹道:“他老人家若不在,本郡出逃的百姓恐怕还少些。” 他这话出口,自知失言,登时有些局促,赶忙转换话题,说道:“若是平常日子,韩女郎走失了,我把事情上报到郡里,可以令各乡亭派人寻找,郡县都留心查看……但是如今这时候,怕是组织不起人手。韩小娘子若有亲眷在附近,不如且去投奔。我在此处,平日为你留意。若是你姐姐寻来,便把你的去向告诉于她。” 他虽然这么说,但看他神色,怕是不但三姐必定不会回来,他自己能否得免也是未知数。 小七一路听到这里,心里也明白了,此时局势非常混乱,人人自顾不暇。没人能耗费精力寻找一个消失的女郎了。 那路边女尸的面容忽然映入脑海,与三姐含笑的面容重合,昨天在厅堂中谈论礼仪的人,此刻或许已经葬身在雪沟里。她毕竟年幼,虽然亲历了一场生死,但大半是人之本能,并不能十分理解。此刻迷蒙之中,竟然如有神赐,冒出一个十分清晰的念头:“人与人之间,看起来高下悬殊,实际上并非如此。” 心中浮现那孩童的尸体,不由又想道:“我也会与她一样吗?” 她身量瘦小,脸颊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坐在席上发愣,看起来十分无助。厅中人见了都心生怜惜之意。阿布忽地说道:“韩妹妹要是无处可去,可以与我们一道走,去我家住一阵。” 她说完便拉扯兄长衣襟,眼中满是恳求之意。那兄长脸上有一丝无奈,转而也对小七正色说道:“阿布虽然不懂事,但是情意都发自真心。小娘子若与我们同去,家中上下一定当你是自家姐妹,尽力照顾。” 一旁有人轻咳一声,却是先前那位病容男子,说道:“我看这位小娘子身体虚弱,两位要去漠北,恐怕她受不了一路的严寒。” 阿布兄妹都露出诧异之色。那兄长尚没有答话,阿布已张口就问道:“你怎知道我们要往哪里去?” 那人并不回答。又对小七道:“我姓徐,在涌泉郡的江将军帐下做事。江将军在郁州时是你祖父的学生,必然会精心招待你。你不如与我们一同南下,未来打听到家人的消息,再与他们联系。” 两人看她年纪小,都讲得十分浅显,却并不轻慢。小七知道他们是十分的好意。可听这些人说话,似乎都认为三姐已经遇害了。她这才醒悟过来,众人看她年幼,措辞又不明白,并没有信她方才“说”的话。 小七与三姐只有一日的相处,却已经把她当作亲人。在她看来,三姐只是离开一时,遇到了什么事情不能折返,又或是困在哪里需要帮助。怎么能坐视不理,立刻抛下她往别处去呢?可她也知道,旁人与她萍水相逢,愿意带上她已经是好心,不可能再为了她去寻人了。 众人看她非但不喜,反而有焦虑的神色,知道她不愿接受亲人已经遇害。也不催她。过了片刻,那剑客忽然道:“你若是不愿就此南下,我便带你去梁城。” 他又道:“韩女郎信中或许有透露去向。我家与齐家有旧,到了梁城,便去问齐郡丞是否知道。若是有了线索,也可请他派人帮你寻找。这不过是几日间的事。待找不到时,我便再带你联系别的亲眷。” 他说得很有条理,舍长却道:“参军这话说得不明白。” 他面色犹豫,片刻才继续说道:“参军来我驿舍时,用的是连守义的令牌,说的是向西南,怎么又去梁城?何况,郁州先生还留在京城里,要找其余的亲眷,恐怕亦不是容易的事,又要如何联系上?不如让徐先生带她南下的好。” 他说得十分委婉,但厅中众人都听得明白:他觉得剑客所言并不可信,多半是哄孩子的,若不是当面不好直说,可能还要说他是想拐骗小孩。 但小七看这剑客,只觉得十分亲切,没有加害她的意思。 剑客说道:“我是个闲散人,为连将军搜集南北消息,并无时限。虽说不会照顾孩子,但梁城大半日便到,到时便可请齐家安排人照料,并不为难。” 他说到此处,看见小七目光灼灼望来,不由一笑。那徐先生见了,知道小七心意,缓缓道:“韩家女儿往何处去,本来该由她自己决断。但恐怕她年纪幼小,不能分辨好坏,我等既然看见了,不得不替她参详……古往今来的义士当然有,为不相识的妇孺枉费心力,毕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足下若与韩家有什么渊源,不妨在此说出,也让我等放心。” 剑客叹道:“此事说来有些难为情。” 他伸手从剑穗上解下一件东西,继续说道: “在下少年时十分顽劣,不爱读书,只愿意舞刀弄剑。偏偏家中规矩严厉得很,我与父亲日日争吵,十六岁上便从家中逃走了……” 他弯下腰,把那东西递到小七面前,是一个墨玉坠子,精致非常,闪着流光。小七觉得非常眼熟。她看了一刻,醒悟过来,掏出脖子上三姐给她的挂坠。 只见两个坠子并在一起,明显是出自同源,都雕着叶子,不过一枚细长,一枚是分叉的羽毛形状。小七翻过来看,三姐的叶子上刻着一个细长的“柳”,剑客的那一枚,背面刻着一个方正的“芷”字。她抬头看这剑客,才看出他眉目间与三姐确实有几分相似。 众人见了,都十分惊奇。徐先生饶有兴趣,问道:“早年听说郁州先生有一幼子,生来与神仙有缘,入山学道去了,莫不是足下吗?” 剑客苦笑道:“别的不知,若说到不成器的浪荡子,怕就是本人。” 他又道:“阿柳是我长兄的女儿,昨日里便看她眼熟。但我一走十余年,怎么好自称长辈,觉得不便相认。原本就想一同北上,暗中照顾。不料出了这样的事。便是这孩子不去,我也是要去寻人的。” 徐先生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一行人一路向南,从芜县至灵川。韩参军若是不嫌弃,从梁城出来,十日之内,还赶得上与我们同路。” 他这样说,还是不太放心,所以把路线告诉他们。这样韩芷如果找不到可以寄托的家庭,还可以赶上江家。 韩芷便向他道谢。徐先生只摆一摆手,又看了小七一眼,对坐在身边的男孩说道:“韩家小女儿还没有剑高,危难中不愿抛弃亲友。古人说言传身教,怎么会是虚言呢?” 他这话说来,虽然是赞誉,但隐约有叹息之意。言罢振袖起身,对厅中众人洒然一礼,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剑客既然坦白自己是韩家姐妹的长辈,其余人便不再多问。阿布依依不舍,见小七的行李不见了,均给她两套暖和的衣物,还一并送了鞋履。两人作别后。这新上任的小叔问道:“你还有什么要带上的吗?” 小七指了指楼上。 韩芷也不多问,带着小七上楼。地面还没有清理,只见一排小巧的血色足印,一直引向卧房。屋内家具倒伏,血花四溅,触目惊心。 小七忍着血腥味,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她想找三姐留下的被涂掉的字条,原本只是想做个纪念。不料连那些纸片也没有了。 为什么连几张纸也要拿走呢? 她心中困惑更甚,又隐隐生出恐惧。韩芷轻拍她肩,牵着她下楼去了。 两人路过庭中,雪片纷飞,看见几具尸体仍躺在远处。韩芷说道:“已经委托舍长为他们安葬了。” 小七点点头,又回头去看道旁的沟渠。半日的大雪之后,那些隐约的黑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韩芷看出她的心意,说道:“只怕葬不尽天下的可怜人。” 舍长已命人给三姐驾来的车套好了马,又派一人为他们驾车,到梁城后返回。韩芷谢过了他,把小七领到车前,问道:“你排行第七,名叫什么?家里如何称呼?” 小七摇摇头,想说并不记得。她看韩芷表情困惑,又待写字解释,但此事说来话长,手指停在空中,一时踟蹰了。她想到三姐以良木为名,自己大约一样,这时抬起头来,环顾庭院中高低的树干,想看是否有什么记得。但见飞白一片,百木都形态萧瑟,光光秃秃,没有一种是熟悉的。 唯有一株积雪的大树,枝干虬结,压下一支苍绿,与旁树疏为不同。 她心中一动,于是伸出手来,在积着一层薄雪的车辕上画了一个“松”字。 韩芷看了道:“我兄弟四人,都以芳草为名,却没有一个如父亲所愿,成为朝廷栋梁之才。孙辈出生时,他便以树木命名,说道:大厦将倾,芳草易腐,吾愿汝等生为乔木。” 顿了片刻,又道:“可叹这老朽越发痴了,凌寒独立,这是多么重的名字。” 小七不明所以,抬头望他。韩芷笑了笑,伸手一捋她的额发,说道:“我还是叫你小七吧。” (第一章完) 2019-05-30 热度(299) 评论(29)
随记0414 梦到在拍小孩,灯光怎么调整都不对,回头一看,小演员的年龄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婴儿,开始哇哇大哭。我连忙说,不调了就这样拍了吧,结果一看镜头,比原来还难看了。我想这没法儿看啊还是得调,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我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然后就醒了。 最近有几件事情特别开心,一是买了一把大梳子,有好多排梳齿的厚厚的那种。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单排齿的梳子,只在美发店看到过这种大梳子,从来没想到它也可以和我有关!上个月阿紫来做客,带了好大一把梳子,简直打开了我新世界的大门。把她送走我就去买了一把,每天嘎叽嘎叽地梳一下,生活质量显著地提升了! 还有是买了新的羽绒被和被套。早先来的时候被套是十元买旧台灯送的,太粗糙了,经常感觉手臂擦得火辣辣的。两周前决心换设备,分别地买了二十刀的,四十五刀的,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终于下决心买了七十刀的被套,总算没有刮皮肤的感觉了!周日早上在被子里蹭了两个小时,感觉特别幸福。 三月底的晚上和朋友在街边烤火,每人拿着一小罐草莓酒。我拿出快没电的手机,给她看塔可夫斯基拍篝火的镜头。她说:你可以为了拍自己喜欢的电影过穷困的生活吗?反正我不可以。 我心想,可以试一试嘛。但是想起我反复折腾的床单,觉得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早为妙。 前段时间一直想写点记录,但是话到嘴边了,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我心中常怀很多痛苦,也有很多快乐。总的来说,在生活和学习上,都比上学期更顺利一些。在年初飞往加州的航班上,我焦虑得睡不着,因为实在想象不出要怎样找演员,剧本到底要怎样拍出来。现在从水里冒出头来,我也确实会狗趴式的游泳了。 但是当我摸到这扇新领域的门扉时,更多的痛苦也被孕育出来。恐惧和焦渴在每个突然的缝隙里袭击我。故事是活着的幽灵,在巨大的书房里愤怒地游荡,嘶喊它们的过去与未来。我像藏在书桌下的小孩,在眼前的一尺地板上窥见它们混乱的影子。 暑假原本想拍的家暴的剧本暂时搁置了,因为没有处理公路和车辆拍摄的经验。下学期有个同学要拍车祸,打算观摩了他的经验再来做这个项目。现在打算假期做一个历史类的故事。 十月份打算做一个惊悚类的故事:母亲认为女儿不听话,把她送去做脑科手术,结果上了黑作坊的当。虽然有点科幻色彩,但是想做比较复古的风格: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狭窄门廊,脏兮兮的瓷砖,电视上失真的虚假广告。 寒假计划回来拍一个鲁迅的短篇:《在酒楼上》。我一直很喜欢这一篇,尤其喜爱里面南方萧瑟的冬日风味。之前想,为什么好像还没人拍过狂人日记和药,不过大概更适合做动画吧,还需要是黑色的木版画风格的。 明年想做一个改编故事,契科夫的《套子里的人》。 2019-04-15 热度(255) 评论(20)
在写打算六月拍的短片剧本。妻子不堪忍受丈夫的长期暴力,把他杀死以后带着年幼的儿子逃亡,结果在路上她越来越发现,儿子言行中的冷漠和暴力,与丈夫如出一辙。 听上去像个仇男的故事。不过我想写的主要是这样一个场景:女主为了家庭放弃了事业,但她一直说服自己家庭就是自己的事业。误杀了丈夫以后,她竟神奇地发现了自己感情上的出口,回想起早已忘却的童年时光和少女时的梦想。她忍不住向儿子喋喋不休,讲述这些记忆,寻找感情上的支持。结果却发现这个她深爱的孩子和丈夫一样,完全不在乎她作为一个有感情的个体在想什么。这终于击碎了她,让她意识到这个从自己体内诞生、自己奉献一切的产物,不过是压迫她的世界中陌生而冷漠的一份子。 写的时候我忍不住想,那个冷漠的孩子就是我。我是个孩子的时候,时常疑心自己使我的母亲不快乐。因为她表示她最大的事业就是家庭,我却觉得自己并不值得如此。 想来挺有趣的,我是作为压迫者而不是受害者的视角在写这个故事。体会受害者的痛苦的同时,我也感受着作为压迫者受到的伤害:整个童年和少年,我时常感觉自己背负着“并不值得”的罪业。在存在不平等的环境中,痛苦被传递给每一个心灵。这样的感情又该寻找什么样的故事来表述呢? 更神奇的是,我打算写的下一个剧本是关于一个平庸的男人因为被忽视而感受到的痛苦。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我的原创故事想讲述的全是传统家庭和情感创伤的话题。这个栏目太奇怪了,人真是无法了解自己啊(。 2019-02-12 热度(659) 评论(31)
抱歉等更新的朋友 最近几周比较忙 回家摸到床就昏迷不醒了 第一次接触这个方面,读了一大堆资料。加州法律有关于儿童演员的超多条款,每个年龄段的小孩都有不同工时限制。比如说,允许拍摄的最低年龄是——你猜——15天大的婴儿。对现场灯光有各种要求,除了监护人以外必须有持执照的儿童护士在场,一天工作时长最多是二十分钟。 是的二十分钟,如果喊卡了你明天再来吧。 学龄儿童不需要护士,但是需要有studio teacher在片场。studio teacher并不是真的老师,他们在场是因为,孩子的父母或许并没有专业能力判断拍摄过程中什么样的行为会对孩子造成生理或心理影响,因此需要有资质的第三方人士来进行判断。孩子父母的潜在问题可能很多,比如说,成为儿童演员需要父母进行申请并且取得许可。制片办公室友情提醒,请所有选角导演面试之前要求检查孩子的许可证。热情的父母可能并不会提醒你哦(。 每个st只能负责看管一定数量的儿童,比如说,如果我需要12个9岁孩子,或21个15岁孩子,我要雇佣至少两个st在现场,他们必须观察现场情况,随时有权叫停拍摄。 每个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工作时长都不一样。学校发我材料大号字提醒:使儿童演员超时工作可能使你卷入刑事诉讼。所以需要很仔细地想好。12岁的小孩不算运输时间一天可以工作包括休息时间在内的9个半小时。工作日则是6个半小时。刨去化妆和同样强制的午休时间大概只有四个半小时——因为根据另一条法律,儿童演员必须在工作日保留三小时学习时间。 我对这条规矩心情很复杂,同时包括“做童星也必须每天上学诶”和“如果是我今天请假去拍戏多出来的时间会学习吗”,以及“在浙江上中学每天学三小时够不够参加会考”。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没实际操作的人就会懵圈。一位很尊敬的教授,问他根据什么判断st需要请几个时,他说大概工作日要多请——我一开始以为他搞错了概念,以为studio teacher是请来给孩子们上课的。后来发现,16岁到18岁的未成年人非工作日拍摄不需要st,但是工作日则需要请——也许他搞混的理由比我想得专业得多(。 而一个有执照的studio teacher的日薪是.....不行别让我想到这个 我先睡了 2019-01-19 热度(210) 评论(13)
爱之囚徒 第三章 “......恩希尔皇帝和希里雅公主是分别抵达诺维格瑞的。她的队伍从金塔之城北上,而他则是南下。这有很好的解释:他刚刚结束对科德温新边疆的巡视,来不及和她同路。他们入驻神殿岛之后,皇帝频繁召见南北的大臣、将领和商会人士,还数次出宫进行会谈。公主很少在这些会面中出席,也没有单独在公共场合出现过一次。据同时觐见过皇帝和公主的会员报告,她姿态高雅,性情温顺,对皇帝的指示投以仰慕的目光…… ......会议认为,恩希尔皇帝的统治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会像传言中所说的那样,即将打破尼弗迦德旧制,将公主立为女皇储,更别提是在这一次的日照节庆典中了。目前的皇储流言可能源自尼弗迦德贵族与皇帝之间旷日持久的博弈。在皇帝落于下风之前,看不出他有主动屈服的必要。毕竟,无论是美人还是良马,“白色火焰”都偏好常人难以驾驭的类型。而神殿岛行宫中的希里雅·菲欧娜,不像是他所属意的继承人......” ——1275年诺维格瑞烟草商会第七次会议记录 猎魔人在香草酒馆暂居的房间里,挂着一幅崭新的描绘尼弗迦德版图的挂毯。黑日照耀下的金色帝国横跨雅鲁加河,填满了整片大陆。绘有类似图案的饰品如今在诺维格瑞随处可见。在家乡被选中作为帝国炫耀其统治的舞台时,整个古老城市的居民们都在竭尽所能地表达自己的恭顺,仿佛不这么做就会大难临头。当杰洛特大步走进房间取他单薄的行囊时,丹德里恩正和女诗人普西拉一起站在这面挂毯前窃窃私语。 “你确定那不是希里吗?”看见他走进来,普西拉问。 猎魔人转向丹德里恩。 “我告诉她了。”诗人理直气壮地说,“别瞪我,我们应该集思广益,你打算怎么做,单枪匹马打进神殿岛吗?” “我没打算那么做。”杰洛特说,“我知道岛屿下方有一些暗流,通往神殿的侧翼。在永恒之火当权的时候我这么做过,我可以游进去。” “然后像一只落水狗一样,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突然出现。”丹德里恩说,“你凭什么相信皇帝的近卫军没能发现宫殿下面有个入口?” “而且,”普西拉补充道,“你又准备怎么出来呢?” 两位朋友目光炯炯地盯着猎魔人,让他感到一阵按捺不住的焦虑不安。 “我不确定。”他生硬地说,“就像我也不能向你保证那绝对不是希里。但正因为这样,我一定要进去见她一面。” 诗人对普西拉投以一个“告诉你了吧”的眼神。 “既然这样,”他说,“在我们跳进这个火堆之前,我必须提醒你,我们还有一个选项,是直接去问问皇帝。‘陛下,你发现你宝座边的女儿是个变形怪了吗?’——也许希里雅离家出走了,他也正在找她呢。” “不。”杰洛特断然说,“希里下了决心,她不会反悔的。” “但是也有可能——” “我不相信他。你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杰洛特烦躁地说,他欲言又止,伸出手抓了抓头发,“而且,丹德里恩,你不用为此发愁,你不用搅进——” “哈!又来了!”诗人两手一拍,“上次我和他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尼弗迦德的军队还没跨过雅鲁加河呢。要我说,和半个世界还是整个世界的主人作对也没什么不同。闭嘴吧,杰洛特,没有我,谁在关键时刻拯救你呢?” 猎魔人对这句豪情万丈的自我评价耸了耸肩,他转而看向女诗人。 “我原谅你即将出口的冒犯之词,猎魔人。”美丽的普西拉犀利地说,“你觉得你用不上一个歌唱家,一个女人,也许并非如此。我可以为你引见商会领袖,而在诺维格瑞,商会可以做到一切事情。我恰巧听说过,有人明码标价地出售你想要的机会。” 杰洛特和丹德里恩面面相觑。 “你当真吗?”诗人怀疑地说,“他们出售一切机会,包括进入尼弗迦德皇帝的行宫,窥探公主的卧室吗?” * “我们可以让你见到公主,”挪威格瑞烟草商会的代表说,他长手长脚,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有半身人血统,带着一副耳听八方的机敏神色,“作为商会代表的随从,你甚至可以见到皇帝。三天内我们就可以做出安排,价格是八千金克朗。免费指导宫廷礼节。咱们有言在先,不能说话,不能做出引入注目的举动,不能偏离我们规定的路线。这可不是普通的观光活动,如果你在觐见室胡言乱语,唠叨你大舅在老家的皮革生意,大伙儿就一起脑袋落地吧!” “……纯属好奇,”猎魔人说,“你们的生意红火吗?” 代表回以一个不耐烦的响鼻。 “信息就是金钱!”他严厉地说,“第一手信息就是生命!有的是商人、贵族子弟和北方部队的军官想要这个机会。在旧瑞达尼亚的宫廷里,为了见到拉多维德国王,你需要付出更多的金币,还需要证明祖上三代的爵位……” “如果我只想进入那个岛。”杰洛特说,“不需要你们为我引见任何人,也不需要你们带我出来。这会让价格合理一点吗?” 他说错了话,代表用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打量他。 “这让价格更高了。”他说,“白发的先生,即使你有钱,烟草商会也做不起这笔生意。” “你误会了——”杰洛特说,还没等他编出一个故事,代表就打断了他。 “请不要解释。”他彬彬有礼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鞠了一躬,一步后退,拉响书桌上的铃。四个个身材高大的守卫出现在门后面,杰洛特识时务者为俊杰,跟他们走出去了。 * 黎明时分,小巴伦图·莫兹先生紧张地整理着他的制服外套。制服过于修身,勒住了他的肚子。他后悔自己不该吃早餐。他是老巴伦图·莫兹先生的儿子,帝国新行省的皮靴商人,花一笔巨款得到了一个作为商会代表的随侍觐见帝国皇帝的机会。当然,作为一个随从,他一句话都不能说,也许连贵族们的脸都不敢抬头看。但是用一位祖传手艺人的眼睛,他可以得到有利于他的生意的重要资讯,比如说,看到皇帝陛下穿着什么样式的鞋子。 “尼弗迦德宫廷同款,引领今春时尚潮流!”他喃喃自语道,修正着他脑海中的宣传标语,“然而,这是不是过于直白……” 突然,他感觉到后脑一凉。 * “所以你钻进他们的屋子,拿到了名单,把这个花八千克朗瞻仰皇帝仪容的倒霉蛋敲昏在自己家的卧室里。”诗人说,“这可能是小莫兹先生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啊,杰洛特。你的道德标准降低了。” 猎魔人耸耸肩,以示对有整整八千块余钱的小莫兹先生缺乏同情。他把半长的白色头发撩进衣领里。普西拉拿着一盒粉底,试图遮盖他苍白皮肤上的伤疤。 “我会租一艘渔船停在东南方向的港口,带着红色的船锚。”诗人说,“当你从水下出来时可以看见。” “我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出来。”猎魔人说,仰起脖子远离普西拉手里的刷子,“如果没有……” “你能出什么事,猎魔人?”普西拉反讽地说,把她的化妆用品收了起来,“这能比吸血鬼和化石蜥蜴更加危险吗?别去刺杀皇帝,乖乖地游回来,你会平安无事的。” * 事实证明,和诺维格瑞一半以“皇室”开头的商业宣传一样,“觐见之旅”的含金量里有七成的水分。黎明时分,杰洛特跟随一位颐指气使的商会领袖通过守卫森严的长桥,进入巨大的宫殿。他迅速发现,自己后半天的固定行程是和十几位仆从一起,集中在宫殿侧翼的小房间里,等待为觐见结束后的主人们奉上饮料和擦手的汗巾。若是真正的皮靴商人身处此地,是否能从后厨女佣的打扮里观察出(或者创作出)今春的诺维格瑞潮流,猎魔人不得而知。但是他对此等安排并无意见。负责看管他们的小军官走进房间对他们训话。杰洛特跟在他的后面走到房间门口,在口袋里捏出一个亚克席法印。 “我有个问题,长官。”他说,当此人回头时,猛地把法印按在他的脸上。 他跟着失魂落魄的军官走进走廊的阴暗角落。这位中了魔法的倒霉蛋直到午餐时间都会浑浑噩噩,对身边的人言听计从。在他换上黑色头盔和甲胄的时间里,两组巡逻卫兵走了过去。他不得不控制了更多往他的方向看的人,又打昏了两个。尼弗迦德宫廷警卫的排班频率令人发指,但这也有好处。日上中天之前,借助法印和敏捷的身手,他已经跟在几轮宫廷警卫的队伍之后,潜进了正东方向的宫殿。根据丹德里恩的风俗学理论,尼弗迦德人把皇储的住所安排在东方,在所有地方都不会有例外。 他在一个走廊拐角甩掉了带他进来的队伍,打算往楼上走。突然,猎魔人的徽章震动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去。 一个女人出现在他身后。她体态窈窕,薄薄的黑色长袍上绣着金色的太阳花纹,双眼前系着一条画着金色咒文的丝带。“术士夫人”,熊队长提到过一位宫廷女术士。杰洛特预想过她可能是他的旧相识,但出现在面前的绝对是最糟糕的一位。 “羽毛纷飞的女巫”,他心想,都怪丹德里恩和他蹩脚的歪诗。弑君者和权谋大师,皇帝野心勃勃的新臣下,这是菲丽帕·艾哈特。 “看看这是谁来了。”菲丽帕似笑非笑地说,他感觉到她空洞的眼眶从魔法眼罩下投来的冷酷注视。 “让我过去,菲丽帕。”杰洛特低声说,“我不愿惹是生非,我只是想见希里。” “我猜也是这样。”她摆弄着指甲,卖弄她线条优美的长脖颈,“你白跑一趟了。” 杰洛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知道!”他嘶声说,“那确实不是希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别激动,白狼。”女术士嘘他说,好像在对待一只暴躁的动物,“她过得好好的,比你想象得还活蹦乱跳,当然,可能有些烦恼——” “她在哪儿,猫头鹰?”猎魔人按住了宫廷警卫的长剑。在交谈距离里,很难有魔法比他的动作更快。女术士厌恶地后退了一步。 “男人!可悲的原始动物,为后代做尽蠢事。”她倨傲地说,“而那甚至不是你的孩子。” “她在哪里?” “你走错了方向。”女术士冷冰冰地说,“公主的寝殿在西南方,去找你的命运吧,猎魔人。” 猎魔人下意识地往她所指的建筑群看了一眼。只听彭地一响,女术士变成了一只猫头鹰,她在他的头顶傲慢地划了一个半圈,落下两片花羽毛,然后冲进花园里飞走了。 是否应该相信她?猎魔人踟蹰了一会儿。直觉告诉他她没有说谎。一队巡逻的卫兵踩着步子走了过来。他跟在他们后面,向西南方向的塔楼走去。 * 这确实是公主的行宫。杰洛特根据后厨听到的交谈判断了正确的位置。他无声地溜进三层的走廊,巨大的书房连通虚掩的卧室,墙面上挂着几张风景画,尼弗迦德皇室的家庭树和公主六岁时的画像。 皇储的宫殿永远在东方。吟游诗人的声音在他脑后刺响。杰洛特闭了一下眼睛,压下胃里一阵焦虑的扭曲。他悄然走到那张精致的藤木长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幅北方王国贵族谱系的图解,历史小说和几本诗集,他好笑地看到丹德里恩的作品也位列其中。他挪开诗集,下面压着一张待封装的信件。 “亲爱的史黛拉,”高等信纸的抬头写道,“我们于十一日午后抵达了诺维格瑞。陛下在三天前已经到了。他照例地十分繁忙,我们只在晚间时说了一次话。这是个别有风味的城市,但是相较于温暖的金塔之城,北方领域的春天还完全笼罩在寒冷的风雪之中……” 用以书写的是长而优雅的南方字体,落款是“您的希里雅·菲奥娜”。如果希里会用这种温柔的埋怨口气谈论她的生父,杰洛特可以把自己的马鞍吃下去。但从信里的内容看来,这位“希里雅”至少在尼弗迦德住了一整年了。杰洛特困惑又烦躁地转过身,然后他和一个身着宫廷裙装、满面震惊的年轻女人撞了个正着。和在日照节庆典上如出一辙的违和感击中了他,他立即知道了这是谁。 乍见之下,杰洛特只觉得她完全不像希里。但他随即意识到,那是因为他对希里的了解远远不止皮相,他熟悉的是她勇敢而无拘无束的大笑,她反手拔剑的坚定姿态,她坚韧又热情的灵魂。 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有着白金浅发,深邃的绿色眼睛的高挑女孩,完全是以假乱真的希里雅·菲奥娜。她甚至和希里一样,在光洁的面颊上有一道跨过左眼的淡淡伤痕。 “你是什么人?”这位冒牌公主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又是什么人?”杰洛特问。这女孩是个普通人类,他把剑收回了剑鞘。 她挺直了脊背,露出勇敢的庄严之色。 “我——” “打住,”猎魔人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希里。这是怎么回事?恩希尔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代替了她?” 冒牌公主的神色震动了一下,但她毫不退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清楚地说,“我是希里雅公主,辛特拉女王!宫廷警卫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最好现在就走。” 她的右手探向桌面下的一个格子,杰洛特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她发出一声尖叫。 “亲爱的女士,”他给她看右手上的法印光芒,“我本该表现好点,但我受够了哑谜了。告诉我你是谁,真正的希里在哪里,不然我就要用魔法拷打你的脑子了。” 女孩露出一个潸然欲泣的表情。 “我……”她低声说,“我其实是……”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她把桌面上的一个葡萄果盆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杰洛特揉掉眼睛里的红色汁液。“希里雅”站在房间角落,拉响一个红色的铃铛。忽然之间,整个宫殿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告警声。 杰洛特转过身,嘴里喃喃着诅咒。冒牌希里警惕地看着他,双手抓着一把不知何处掏出来的匕首。她像个真正的贵族少女一样满脸压抑的惊恐,而且显然没有接受过任何武器训练。 “我这就走。”他叹息说,举起双手,向后退去,“放下你的刀,我这就走。” 他向后退到房间入口,然后一张厚重的尼龙大网从天而降,把他扑了个正着。 该死的尼弗迦德人,他们该死的繁文缛节和该死的阴谋诡计。杰洛特咒骂着用手指弹出火焰,他狼狈地从烧断的罗网里挣脱出来,看到重甲士兵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走廊。他冲向最近的窗户,一掌轰碎玻璃,和木头碎片一起一头栽进神殿岛庭院中茂盛的玫瑰花丛里。 * 庭院里也充满了重装以待的盾兵和强弩手,带着为捕获会魔法的敌人特制的阻魔镣铐。女术士一定转身就揭发了他。他早该知道她不可能如此好心。 和远超数量的敌人纠缠毫无意义,何况杰洛特并不打算在这里大开杀戒。他已经闹出了太大的动静,不可能去找地下的暗道入口了。但庭院的高墙外就是临海的悬崖。他可以从这里直接跳进海里。水面可能会震伤他的内脏,带来几天的疼痛,但是只要潜入水下,他有八成把握可以顺利逃脱。 士兵像海浪般汹涌上前,猎魔人且战且退,逐渐移动到墙下。一个守卫急切地发出冲刺,两柄长矛交错地撞在他脚下。杰洛特抓住机会,踩着武器的长柄和士兵的重甲,一跃而上,冲向高墙。这个危险的姿势让他成为所有弓箭手的目标。背后传来的弓弦响声让他心脏狂跳。他一手反握住长剑,一手按出法印,预备着对应强弩的拦截。他预计昆恩屏障可以阻挡三支箭,而他可以在根据风声击落两支——这时候,有人用响亮的尼弗迦德语发出号令。 “停下!停下!陛下说让他走!”那个军官喊道,“猎魔人是无害的!” 杰洛特在半空中猛然回头。在庭院对面的回廊上,一群铁甲的近卫军簇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恩希尔皇帝,大陆绝对的统治者,南方与北方共同的主人,正站在通往中央宫殿的台阶上。他似乎并非为此而来,只是刚好从这场闹剧旁路过。隔着整个庭院的矛尖与剑光,猎魔人与皇帝冷峻面孔上波澜不惊的黑色眼睛对视了。 所有猎魔人都知道,不要强攻没有把握的猎物。一头传说级别的狮鹫兽,一条赏金高昂的翼手龙,一个祸害全城的远古怨灵。没有什么值得你不顾一切地冒险。你可以丢掉装备,可以失去战友,可以在一群乡巴佬面前颜面尽失。只要保住小命,你永远可以有下一次机会,熬好剑油,从头再来,扒下那个畜生的皮。临阵脱逃当然会带来痛苦,但猎魔人的一生,就是被歧视、被讥笑、被打入另册的一生。受伤的情绪不值一提,没有什么比保存战斗力更重要。 但是那一瞬间,怒火压倒了他的理智。在皇帝平静的注视面前,杰洛特被彻底地激怒了。 你这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他想,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命运。她选择了你我不能阻止,因为我一无所有,因为你承诺给她全世界。而你像对待不要的玩具一样把她丢在一边,用一个可怜的傀儡替代她,觉得可以无视我的出现——是什么让你胆敢如此无所畏惧?! 宫墙近在咫尺,他即将跳出封锁,跃入水中。猎魔人在半空中旋身,一脚蹬在突出的墙砖上。借助冲力,他猛然转变了方向,笔直地冲向近卫军包围中的尼弗迦德皇帝。 人群在他脚下惊呼。弓弦和剑鞘的摩擦声充满了空气。他落在第一排士兵的盔甲上。逆行的第一个瞬间,从身后投来的长矛和短剑就把他周身的防护法印震成碎片。锁链和罗网从各个方位向他掷去。他在暴雨般的金色碎末中向前冲刺,用听力和直觉躲避攻击。 距离皇帝二十步,有人成功击中了他的脚腕,他滑落到地面。用积攒的法力按出一个阿尔德,法术震响在背后的盾兵身上。反弹的气流让他在眨眼间突进十尺。 十步。火焰从他指尖喷射出来,直面他的士兵仓皇后退。更多的护卫向前冲来。但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空隙,突破重围,直达第一级台阶。 五步。猎魔人一剑横劈在迎面刺向他的四柄长矛上。高低差让他有了借力的优势,贯彻劲力的钢剑与矛尖同时崩断。持矛的士兵大叫着跌向后方,碎片集雨般扑向他的面颊。猎魔人毫不停顿地扑上了台阶。 不过转瞬之间,他离尼弗迦德皇帝便只有咫尺之遥,无数雪亮的箭头和剑刃紧跟在他背后,像怒涛后紧随的鱼群。法印碎片在他侧脸发烫,变异的金色瞳孔野兽一般扩张。杰洛特咬紧牙齿,伸出手臂,他手中已经没有武器,但无人怀疑他本身就是致命的。破碎的气流和旋风里,猎魔人带着燃烧的快意,看到皇帝双眼睁大,流露出真实的讶异之色。 一个毫无武装的宫廷内侍突然从皇帝身后出现,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尖叫着把皇帝扑到一边。猎魔人收势不及,一拳打在这个年轻男孩苍白的面颊上。他甩开内侍,像一只错抓到沙地的鹰隼般猛地旋身寻找自己的目标。 第二张巨网在此时轰然降落,这次是钢索打造的。沉重的金属锁链拦腰敲在杰洛特的腹部,猛然把他拍向地面,力道足以击碎普通人的头骨。猎魔人一头撞到地上,身上缠着铁索,磕磕绊绊地滚下台阶。女巫在远处怒吼,一阵魔法电流紧随而来,蛇一样咬住他的四肢。他翻身要爬起来,二十块铿锵作响的盾牌接连不断地砸在他身上。半打长矛顶住他的喉咙,瞬间刺出了血痕。 整个宫廷的人都在奔跑,什么人厉声高喊着口令,伴随着立功的内侍受惊的哭声。未消退的战斗欲在胸腔里翻涌,闹剧式的结局使他哭笑不得,猎魔人发出一声挫败的咆哮。 面前无数重甲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通道。在有限的视角里,杰洛特看到一双毫无标识的黑色皮靴缓缓拾阶而下,停在他眼前。肾上腺素居高不下,血液撞击着他的鼓膜,他过了一会儿才从强烈的耳鸣中分辨出对他说话的声音。 “……印象深刻,不得不说。”那个人说,“在你脑袋落地之前,猎魔人,我是否有幸知道,我因何招致了如此激烈的反应?” 恩希尔·恩瑞斯皇帝穿着一双尼弗迦德军官标准的行军靴子。这就是小巴伦图·莫兹先生花费八千金克朗想要知道的潮流样式。猎魔人把嘴里的血水啐在地面上。皮靴商人不来也罢,他想,这笔钱果然花得不值。 tbc 为了这个皮靴商人的段子写了七千字剧情【。 大家和我说话呀! 2019-01-13 热度(303) 评论(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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