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柠檬多少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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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随便写写。
上个月AFI面试,教授问我,你对选演员有什么心得呢?我觉得跨语言的交流会让人变耿直,因为你思考的时间少了以后就更容易说实话,我就脱口而出:我其实没什么选择啊!
然后我自己也超尴尬,我就说尽量自然点吧。
这又是语言障碍,我心里想了超多但是一下子没组织起来,那么一停话题就过去了。但是我其实是有很多想说的。确实自然是很衡量演技水平的一个标准。但是我并不真的在意这个。我觉得“自然的表演”在不同的视角下是不一样的。不同的故事和不同的镜头我们会需要不同自然程度的演员。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适合一个演技天衣无缝的演员,有些故事需要刻意一点,需要看出演的痕迹。但是这个分寸有时候难以用语言表达。我在拍我的寓言故事的场地里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和男主角讨论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有想明白,而且我不擅长和陌生人沟通。我只好说“你这一段试着完成得快一点”,而不是说“你自然一点”,因为我内心知道这不是自然的问题,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句子去描述。如果我说“你表演痕迹过重”听起来好像在骂他,但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认为适当的刻意不是问题,我是想说“前面那个镜头需要,但是这个镜头不需要很投入地在演”。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觉得非常有意思。如果一个镜头是电影诗篇中的一句,那么表演的程度就像我们写作中的形容词。有时候这个形容词是需要的,有时候不需要。大家都写过小说,这么说一定能明白。

我说:他就要死了。
我悲伤地说:他就要死了。

“悲伤”这个形容词本身不能定义文章是否累赘,但是演员的表演取决于你是否决定把“悲伤”这个词语凸显出来。确实,整句话的基调是悲伤的,演员在其中是应该悲伤的,存在一个基本要求。但程度有微妙的区别。写文章时斟酌要不要使用“悲伤”这个词的那种感觉,就像我希望演员脸上有多少真的悲伤地去演出那个镜头的那种感觉。

当然,大部分时候我们其实是通过镜头的角度和景别来凸显词语的重要性的。但是确实,当时这就是我的想法,我希望演员理解他的演出程度应该是可以调节的一种功能,入戏的深浅是由故事决定的。

但是这个问题沟通起来太复杂了,而我的演员是按小时付钱的。所以我只好说:这一次你能不能演得快一点。

我没有读过关于表演的书,我最近买了一些。但是我并不觉得我这种想法是很夸张的。我觉得我在很多影片里看到过这种情况。只是也许他们不用这种方式来解释。有一些场景里,演员面无表情地念诵本该感情充沛的台词,我可以看到导演在这个镜头后面告诉他们:这里不需要语气。为什么不需要?这样更真实,更让人印象深刻?确实都有,但是总的来说原因是,这个形容词需要或不需要存在。

所以,从某个角度说,我对演员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演技当然越高越好,因为下山容易上山难。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更重要的是他们有比较强的理解能力。不要上了山就不想下来。我的那位男主角真的非常努力,在所有镜头里一视同仁地努力着——不需要那样!但是这不是他的问题,沟通是我的工作。解释我的需求是我的工作,尤其是我的需求真的很复杂。而且有时候难以启齿,我第一次对他提意见时,我说:“我需要你起身时再往前一步。” 然后我们走了几次都失败了,我不得不进一步解释说,那是因为我需要他的轮廓刚好被压在前景的垃圾桶的条纹里面。我们一共走了十四次。我觉得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走进垃圾筒这么重要,而我也真的不好意思大声和一个认识五分钟的人说因为我觉得垃圾筒上的网状结构是一种束缚的暗示而你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被压抑的形象虽然没人会注意到但是我就是要在每一个我能抓到的镜头里影射这一点。

所以也许更基本的要求是易于沟通,所以我真正需要的是耐心和有理解力的演员,而不是演技是否“自然”。我觉得那个真的不是很重要。毕竟我们会在不同词语状态下写作,那么我们也应该可以使用不同演技水平的演员。

但是天呐,在那个回答的三秒钟里,我确实只憋出来一句“最好自然点吧。”就像我在镜头后面只憋出来一句“你这段演得快一点。”

我的沟通能力实在是太糟糕了。每到我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我都想质问自己怎么就会他妈的想当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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