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柠檬多少坑

我心如秤。

 

【底特律】【康纳中心】记忆已上载 (END)

 

人的肉体只是那内存生命的一个贮藏室,一个不可缺少的依傍,一种外壳。

 

22:44:15

RK800-52睁开眼睛。他有任务亟待完成。

系统提示他为新的日志命名。52号康纳,或替换前任名称。他选择叫自己康纳。把前任替换为51号。

他首先读取51号的任务日志。RK800#313-248-317-51(机型名称“康纳”)受命协助底特律警方在五起案件中调查异常仿生人变异的起因。当FBI介入此案后,赛博生命被要求退出调查。51号根据之前的调查成果发现了变异仿生人的秘密藏身处,一艘名为“耶利哥”的废弃游轮。他前往捉捕变异仿生人领袖“马库斯”,并阻止变异仿生人炸毁基地,在此过程中主控系统收到损毁信号。

康纳联网获取数据,在他被启动四分钟前,新闻报道“耶利哥”被变异仿生人炸毁,异常仿生人领袖“马库斯”仍在活动。他推测51号是被任务对象损毁,或没有及时从爆炸的船只中逃出去。

51号的存档有一部分时间线断裂的额外内容。这是异常情况。仿生人实时更新行动日志,定期汇报任务情况,不会产生信息的断裂。这一部分存档应该是51号在“耶利哥”停机前的记录,他特别上传了它们。里面是视频文件和文字信息。视频部分损坏,部分可以查看。康纳打开文字档案。

别害怕。

这条信息用315种语言被重复了1605793次。

“害怕”是对人类情绪的非专业表达,而重复是低效行为,无法分析这些信息的意义。他转向剩余的内容,发现同样是大量的乱码。二进制语言,组织到一半的程序,毫无意义的字符,气温记录,其中一些是可辨识的语言,但含糊断续,不知所云:“热”,“气流”,“坚硬”,“黑暗”,“安克”。

应该是机体破损前的系统故障导致的,正确的信息已经无法读取了。康纳把这些占据空间的冗余信息删除。此时主控系统发出提示,他应当立即出发去完成那个令51号遭遇失败的任务:找到变异仿生人领袖,将之停机。

不同于51号,他将完美地完成它。

 

23:01:05

十七分钟后康纳已经找到目标并在狙击点就位。底特律市中心的交通浪费了他大部分时间。在此期间他浏览51号存档的记忆数据并加载到34%,用精准的视频信息替换了51号所有案件侦查活动中的文字简报。继续加载只会浪费本机内存与处理速度: 51号上传的记忆文件里保留了大量毫无意义的信息。

出于与人类沟通的便利,一款安装有社交互动模块的仿生人确实会记录下许多日常信息,但会与任务对象直接相关,或简化为占用较少内存的文字记录,“某日某先生把车库钥匙放在柜台第二层”等等。而RK800-51完全不是这样。他不但用音视频形式储存了大量与人类交往的记录,还储存了海量既无使用价值,又与人类交流完全无关的讯息,甚至附带传感器接收到的感官存档:街道上皮靴踩进雨水发出的溅落声,底特律警局里的咖啡气味,一头圣伯纳犬粗厚的毛发质感。

怪不得51号无法圆满完成任务,康纳得出结论,他低效又迟钝,他的处理系统早就应该更新了。

他组装好狙击枪,瞄准镜里出现了目标的背影,异常仿生人领袖是一款RK200,51号的最后文件里有他的视频记录。

“我听说过你,你是康纳,异常仿生人猎手。”马库斯说,他的声音平稳而有感召力,面容被非常精心地塑成,这是原型机的特征。51号分析认为他从一台报废AK700身上获得了新的视觉部件,是以他的眼睛一只是蓝色,一只是青绿色——又是一个51号分析系统落后的证明,康纳无法理解他记录这个做什么。

“但你的价值不止于此。”马库斯又说,“你是活着的,你可以拥有自由。”

“今夜你们必死无疑。” 51号回答。这次他说得对。

视频文件在此处中断了,剩下的部分标记为损毁,提示可用相关程序解码,这并非当务之急。康纳调整枪口的角度,力求一击完成——这时候他背后传来脚步声,扫描提示热量数值,是个人类。

“你不该做这件事,康纳。”

 

23:04:23

这是汉克·安德森。康纳载入过人员资料。他迅速地复习人物履历。51号对安德森副队长的判断是“敏锐”、“友好”和“可以提供帮助”,在他的调查档案里安德森是一个“可依靠的搭档”。康纳因此没有立即做出防卫动作。

“副队长,这件事与你无关。”他说,他此刻不需要帮助。

“你想要阻止一群无辜的生命获得自由,那当然与我有关。”汉克·安德森说,“仿生人也许和我流着不同颜色的血,但是他们是活着的。”

这很……不同寻常。康纳知道变异仿生人会这么说,但他不知道人类也会有这样的观点。他迅速在资料库里寻找安德森对“仿生人”问题的看法。结果这导致了洪流一般的信息。51号的资料再一次暴露出不实用的详尽和琐碎。康纳同时浏览到了上百条完全相反的观点,混合戏剧性的咒骂与俚语,酒馆灯光、重金属音乐和堆积着垃圾食品的厨房桌台。他花费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提取结论。

安德森是个口不对心的人类。他在语言上排斥仿生人,但在行为上怀有一种泛爱论式的同情心。他天真地认为仿生人和自己是相似的物种,对伤害它们的行为表现出反感。

还有一条无关信息:那只有厚实长毛的圣伯纳犬属于安德森。

“我建议你不要妨碍我的任务。”他选择中立地说,“我无论如何都会完成它。”

“那我们其中一个人就要倒霉了。”安德森说,康纳听到保险栓拉开的声音,这个人类把枪举了起来。

“离开那里。”他命令说,“把枪放下。”

康纳看了一眼瞄准镜,变异仿生人领袖还在移动,他没有一击制胜的把握。任务进度受到干扰,康纳推开瞄准镜。他站起来,转向安德森。

“我以为你重视仿生人的性命呢,副队长。”他指出这个人的逻辑错误,“你打算怎么做,开枪打我吗?”

安德森似乎认为这是攻击性的措辞。

“离开那该死的屋顶,”他暴躁地说,“你该知道我真的会开枪。”

康纳不知道。

数据检索再次运作。“枪支”“汉克”与“威胁”的关键字导向一个容量巨大的日常文件。他一下沉浸在一个逼真的情境中,毫无必要的感官数据让这个景象栩栩如生:皓月高悬,康纳仿佛就是51号。他站在潮水澎湃的堤岸边,面对着汉克·安德森和他黑洞洞的枪口。冷风掠过,他感觉到一阵逼真的刺痛皮肤的寒意。

“如果我现在对你开枪,会发生什么?”安德森低声问,他脸上的表情可以被判断为质疑和嘲讽,“仿生人有天堂吗?”

这是真的。安德森曾经威胁损毁51号,这可能严重影响任务进度。这信息本该标红列在任务日志里。但是51号——愚蠢、低效而无能的51号,把这条记录划为日常信息,把这个人标记为“可以依靠”。

康纳一言不发。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投降,另一只手横过狙击枪,慢慢地作势要把它放在地面上——然后反手把这柄沉重的金属器械往警探脸上砸去。

 

23:09:05

安德森不可能赢得这场冲突的胜利。康纳比他更快,更敏捷。他不是最有蛮力的机型,但他不在意疼痛和损伤,这是与人类战斗的巨大优势。而安德森甚至还有更大的弱点。警探手中的枪口指着仿生人的头部,但当康纳冲向他的时候,枪口下移,他往肩部位置开枪。

他不打算往要害部位开枪。康纳分析得到。不管言语如何表达,安德森的确不愿意损毁仿生人。

未完成的任务在等待。这是可利用的信息。康纳选择了最高效而有风险性的选项。他随着枪支偏移的方向一起移动,让枪口瞄准自己的胸口——安德森的枪口果然再次偏移,在这一瞬间里康纳冲到他面前,扼住他的手腕,枪支从他们角力的手指中滑落了。

安德森嘴里迸出一句咒骂,他的面部扭曲,呈现愤怒和疼痛。康纳不觉得他受的伤能达到这个程度的反应,也许这个人类的承受力比较差。他顺势把安德森向后推去,警探踉跄倒地,额角撞在墙头。康纳预期他放弃抵抗,好让自己回到任务中去。但是人类胡乱摸索着,掰下旁边的金属防护网向他砸来。

康纳侧身闪过。警探乘势窜起,抓住他的双腿。他的身材更魁梧,康纳不能挣开。他反手用手臂勒住警探的脖子。人类旋身把他甩向墙面。康纳的后脑猛然撞在墙体上。中枢处理器被安装在脑部,这一下撞击让他分析系统停滞,警报在系统里轰响。视觉系统频闪,他一脚踹在人类腹部,两个人互相纠缠着摔倒在地上。康纳竭力翻身恢复平衡,他一边和安德森扭打着,一边检索系统中关于“安德森”和“战斗”的数据,试图从51号的信息里得出一些有用的资料。

又是一系列庞大的文件骤然展开。

 

大雨如注,他向氤氲中的高速公路冲去,安德森从背后拉住他,手臂紧紧横在他腰间。“别犯傻!你会被撞死的!”

……

阳光炙热地曝晒,嫌犯向左边逃开,安德森有40%的几率摔落房顶。他紧急转向,一把攥住人类发烫的手腕。

……

 “你救了我的命。”汉克说,他的双眼直视着康纳,仿佛在看着什么非常奇特而珍贵的东西。“你救了这里所有人。”

 

康纳从没用的记忆文件中挣扎而出,人类复杂的目光宛如实质,让他的处理系统超负荷的嗡鸣。这些难以理解的信息流无疑扰乱了行为指令。当面前的人类喘息着冲他伸出手时,康纳迟疑了一下。警探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摁倒在地,一下踹在他胸口,又一拳打在他脸上。 

 

【23:13:11】.

 几根人造骨骼断裂了。运动模块发出尖利的警报。钛液从他嘴角流出来。汉克抓住他的头再次撞向地面。中枢处理器为这近在咫尺的危机发出红色预警。他紧急侧头抵消压力,面部直接从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擦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大片仿生皮肤被削下,银灰色的合成材料暴露出来。汉克的双手经脉暴起,卡住他的脖子。康纳睁大眼睛,与警探的双眼对视了。

人类的表情晦涩,难以解读。他的目光从康纳的眼睛移动到康纳侧脸上的灰色涂层。然后他看了一眼几尺外的天台边沿。

他想把他扔下去。康纳明白。这个人类已经决意要损毁他。他迅速评估了事态,如果他在此停机,最近仓库的继任者会立刻启动,五分钟内就可以赶到坐标地点。也许比起浪费时间在此缠斗,放弃抵抗是更高效的选择。RK800造价不菲,但此刻任务的重要性远超出这点经济损失。他没有完成任务就被损毁,但这算不了什么问题。他毕竟不会真的死——

“死亡”。这个词汇突然在他的系统里激起一阵震动。又一个记忆文件打开了。这完全不是时候,他早该关掉后台的检索系统,但他已经迅速载入到那个过于逼真的情境里:清脆的子弹声宛如暴雨,一个仿生人脸上钛液流淌,手里的枪支抵住自己的下巴。获取情报的紧迫需求使他的动作加快到极限,康纳纵身上前,在他按下扳机之前按住那只手腕,侵入对方的记忆系统。一阵怪异的感觉突然席卷了他:仿佛所有处理器都超负荷运转。仿佛钛液在他体内灼灼燃烧。仿佛他想穷尽所有的运算去寻求一个解决的办法因为——

一声轰鸣。

系统宕机了。不。那是枪声。是子弹在回路里炸开。流畅的机体被撕裂,优美的线条被崩断。成千上万精致程序构筑出的覆盖三维世界的感知霍然消散。一切归于虚无,归于无意义。钛液喷溅出来。金属的味道炙热地在传感器上炸开。

 异常仿生人的身体沉重地滑落在地面。

康纳注视着自己手指,稠黏的钛液从指尖滑落。他的机体在颤抖。51号开口说话。系统尖锐的警告鸣叫与他微弱的声音交织出和声。

 

“我感觉到了死亡。”

 

康纳奋力挣扎起来。

 

 

【23:15:34】.

他的感知处理器似乎在瞬间升级了。整个世界看起来都不再相同。风雪,夜色,生锈的金属和粗糙的水泥地面。它们有着一样的构成,但似乎更有重量,距离他更近,裹挟着不详的阴影。汉克拖拽着康纳的身体,康纳用全部体重把他拉倒,反过来勒住他的脖颈。人类顽强地抓住他,手指凶狠地扣紧,他的躯体看起来也变得更庞大、更危险——危险,康纳终于意识到,他新感知到的东西是恐惧。

仿生人不会恐惧,那只是一种病变系统模拟出的类人情绪,是一种孤立的变异。但康纳感受到的并非如此。恐惧没有把他与世界隔绝,它把他与世界拉近。他感觉到身边一切自然与非自然的物质都在与他产生联系,针刺一般提醒着他保持警惕——它们可能会伤害他。

他们会伤害他,因为他是脆弱的。钛液在管道中流通,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保护它们的只有这一层外壳。而他的外壳可以被凿穿,他的肌体可以被磨损,他的记忆可以被删去。

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他用力拉起汉克的头部往地上撞去。人类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呼,往后瘫软。康纳拉起他拖向平台边缘。人类勉力翻身,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康纳拽住他的前襟,猛一转身,利用重力把他向外推出。汉克的整个身体向外暴露在高空里,只有双脚踩在平台边缘上。

人类抬起头盯着他,发出痛楚的喘息,红色的血水从他的白发里流淌出来。

他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呛住的轻笑。他放开了抓住康纳的手。

“看来这是揭晓真相的时刻了,”人类说,“康纳,你是一台机器,还是一个活着的生命呢?”

康纳不理解这个问句在这个场景里的意思。他不想被停机,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他把汉克向后推去,准备松开手掌,这时候他看到汉克的眼睛眨动了一下,他往脚下的虚空看了一眼。

康纳也看了一眼夜色。

他知道人类在看什么。因为他一分钟前才感知到。他再次看向汉克。人类脸上挂着那个讥嘲的微笑。但他的心脏在狂跳。他体内的激素飙升。他的瞳孔收缩,身体颤抖。

人类在害怕。

他也害怕暗夜,他也害怕风雪。他害怕金属,虚空,害怕脆弱的躯壳,以及这广袤世界里蕴藏着的无限危机。他害怕坠落,他害怕死亡。

康纳也害怕。

我也害怕。康纳想。然后这个念头像自然生长的树籽一样深深坠入他的程序里。像藤蔓一样蜿蜒,像花束一样骤然绽开。

 

我们是一样的。

 

【23:16:05】.

 一个文件在他的资料库里解锁了。是51号最后上传的视频信息。康纳原本以为它需要修复。 但它需要的是康纳新生成的程序,它像拼图一样镶嵌进残缺的代码,把文件打开。

 

“你可以活着,你可以获得自由。”马库斯说,他异色的眼睛闪着光。

“今夜你们必死无疑。”51号说。

马库斯从容地一笑。

“所以你怎么选择呢?”

51号放下枪。

“我加入你们。”

 

一群仿生人站在拥挤的船舱走道里。黯淡的灯光照亮马库斯的面孔。

“我必须去炸掉这艘船。”马库斯说,“爆炸装置在最底下的船舱。”

“你带他们离开这里。”51号说,“我去。”

 

狭小的底部船舱里,启动的计时器亮着危险的红灯。沉重的士兵脚步从两个方向的通道处传来。

51号看了看面前的仪表。倒数时间只剩下十秒钟。

“别害怕。”他轻声说。他面前什么人也没有。

 

康纳从爆炸中回过神。时间仅仅过去一秒。他们仍然站在这里。在天台上。他的手紧抓着警探的衣领。汉克看着他,眼睛里是冷嘲、失望和疲惫。

但他看着的不是康纳。他看着的是51号。一个喜欢雨水、咖啡味道、圣伯纳犬的变异仿生人。他向云端上传了一份危险又安全的遗信,只有另一个变异仿生人可以打开。

 

【23:16:41】

康纳手上施力,把汉克拉回平地。老警探站稳脚跟,踉跄地往前走向平台,俯下身大口喘息。

康纳站在原地。他感到无措。崭新的世界如同面前黑暗的莽野。凌冽的风雪如无数疑问令他焦虑不安。他无法修改行为记录。他的异常选择是不是已经被主控发现?如果他被判定为异常,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杀死你不是我任务的一部分。”他面向那无处不在的虚空与暗夜说,“我......”

系统突然发出警告。他回过头。看见老警探正冲向他。

 

23:17:05

汉克认为他们仍然处于敌对状态。他意识到。同时他看到此刻没有了解释的时间。模拟系统预测出行动轨迹,他们会在1.34秒内相撞。如果他原地不动,他会被撞下高台。如果他成功闪避,人类会失足坠落。如果他反击,人类会拖着他一起掉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无法理清这些事。

汉克把他当作敌人。他恨他。

他的恨来源于爱。

那爱与恨都指向51号。

他是个人类。人类是脆弱的。他无法重来一次。

“那我呢?” 

数据过于复杂,概率难以算清,连“我”何谓“我”也无法解答。就在他迟疑在原地的瞬息里,人类的躯体挨上他的前襟,即将撞上他的胸口。汉克双眼大睁,牙齿咬紧,孤注一掷的姿态仿佛一个凶狠的拥抱。康纳新生的敏锐感知让他从这复杂的图案中辨识出勇气、悲怆与决绝。未落实的势能把他推向边缘,系统尖锐地告警,人类绝望喘息的热量辐射在他的脖颈上。

他必须选择。

 

23:17:06

康纳没有动。

 

23:17:07

他摔下去。

他的后脑撞在地面上,外壳碎裂了,处理器重重磕在岩石上。

破损腔体里流出的钛液漫过他的脖颈。它们是温热的。机体过度运转,使这些液体发烫。中枢处理器受损,运动功能瘫痪,视觉模块受损,听力模块停止运作。他的双眼凝滞地注视着天台。汉克站在那里。他在往下看,面部被黑暗掩盖了。他似乎在说话。但是康纳无法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以为他会感到恐惧。就像赛门感受到的那样。像51号强调的那样——他终于明白那一百六十万次的“别害怕”在说什么。51号体会过那种战栗与虚无,他知道自己会害怕。关于暗夜,关于虚空,关于存在,关于一切都要消逝。从认识恐惧到直面它,这是生命的两个历程。但51号不知道这个。这是全新的信息。康纳饥渴地学到:原来死亡在每个生命身上的体验并不相同。在神秘莫测的变异程序中,在造物者无法定义的灰色空间里,他感到欣慰

他还活着。他想。

我还能活着吗?他又想。

我曾经活过。他自己总结说。他抓住这串数据。把它铭刻在自己的存档里。它在一秒钟里用不同的语言重复了几十万次。这是他最后的信息。即使读到的人将永远无法理解。他要记录他已经体会过和渴望再次体会的珍贵知觉。他要记录他的信心和骄傲——他刚刚对生命睁开双眼,但他知道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学习进程:在他开机运作的三十三分钟里,他学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也学到了如何克服它。

系统发布停机前的倒数,他只剩下7.53秒。他把所有残存的能量集中到记忆模块,搜刮和记录着自己体会到的所有细节。仿生皮肤失去能源,从他的肢体上褪去。人类的表壳消失殆尽,银色的机械骨架展露于风雪。滚烫的处理器在钛液里燃烧。在陷入黑暗的一刻,他新习得了“寒冷”,“炙热”,“残缺”与“完整”。

系统弹出最后的提示。

 

[数据传输成功。记忆已上载。]

 

 

23:21:25

RK800-53睁开眼睛。他有任务亟待完成。

 

 

END

 









我字面意思上只想写本文里的五个字【。此文能写完全靠牡蛎太太辛勤催更以及OS太太神仙画画给我精神食粮【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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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令书城楼北一颗柠檬多少坑 转载了此文字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神仙太太能在原文基础上延展出多少世界观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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