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柠檬多少坑

寒松传-02 改了一下上一章称呼,影响不大不用看。以及是的,我改了头像_(:з」∠)_ 第二章 志才 戏志才撩起帷帘,踏入小帐内。里面空空荡荡,有一张小榻和一张木几。韩松依旧男孩打扮,坐在几前,仰头望着帐顶。见戏志才进来,起身行礼道:“多谢先生前日相救。” 戏志才道:“你这孩子倒真灵光,生死之际,还记得清人脸。” 韩松讪讪而笑,并不答话。戏志才见她动作拘谨,眼中有不安之色,知道她年幼经变,孤身关在这里,心中必然惶恐。他也不安抚,施施然走到几前坐下,问道:“我见你独坐深思,想的什么?” 韩松道:“我听外面人声熙攘,不知是不是将军要退兵了。” 戏志才笑道:“主公允你粮尽退兵,你倒这么着急,隔日就要退兵了?” 韩松道:“我胡乱猜测而已。” 戏志才道:“那倒让你猜着了。主公已经下令撤军。明日启赴彭城,之后再回往鄄城。” 彭城本是徐州大县,陶谦败走后,已落在曹操手里。韩松听了,神色一松,释然道:“多谢先生告知。” 戏志才注目她片刻,道:“你小小年纪,一番话劝退了近万军马,好大的能耐,怎么一点喜色也没有?” 韩松黯然道:“想来今日逃过一劫,明日战端又起。又有什么好欢喜的?” 戏志才道:“那可不然,人生在世,本就是过一日算一日。他今日本要死的,得你一救,是你的功德。至于明日又至死地,那和你有何干系。” 韩松容色郁郁,闻言也不由笑了,道:“先生这话,换个场合倒也有理。” 戏志才道:“怎么如今就无理了?” 韩松只是笑。戏志才正色道:“我与你说实话,主公令我来考量考量你,若不满意,就丢出营去,免得带在路上累赘。你要是不好好回话,我心中不喜,就要叫人来拿你了。” 韩松听了,先是一惊,便有怀疑之色。戏志才一眼看出,道:“骗你做什么?原本你若是个男孩儿,就好办些。既然是个小姑娘,料来马也不会骑,主公回头一想,觉得很不方便。” 他既这么说,韩松不得不信,亦正色道:“先生请问。” 戏志才道:“你怎么猜近日便要退兵?” 韩松道:“我想前日将军言要退兵,众将都听见了。既有退意,晚走不如早走,何必在此空耗粮草?” 戏志才道:“许是我军要攻城呢。” 韩松道:“那岂不早攻?且不见军中有器械。” 戏志才道:“我佯装要退,引陶谦出来杀之。” 韩松道:“诱敌须逢猛将,想来陶公无此胆量。” 戏志才道:“你怎知他没有?” 韩松道:“若有,怎么此刻会在城里?” 戏志才又道:“既然他不出,你也知主公意在震慑陶谦,怎能不多围他几日?” 韩松道:“将军已然阵斩大将,斩首数万,想来不差此一举。何况……”她说到此处,踌躇起来,戏志才道:“何况如何?”韩松脱口道:“我若是个奸细,岂不白给人可乘之机?” 戏志才听得拍案而笑,道:“说你是个说客,还嫌你小,这会儿竟还要诈降!” 又道:“听你讲来颇有条理,莫非读过兵法吗?” 韩松道:“未曾,只是以情理推测而已。” 戏志才道:“哦?那你说我言之无理,又是无理在哪里?” 韩松急道:“我并无此意。”但见戏志才微露笑意,却一言不发,显然是非答不可,只得道:“先生所言,譬如人行在道上,有一猛虎扑来欲咬食之,我正好路过,拉他一把。他下次何时遇到老虎,我是算不到的,自然和我没有干系。” 戏志才道:“如今又是如何?” 韩松道:“此人行在山林之中,猛兽遍地。我既知他今日暂无性命之忧,明日也会再有。既不能拉他出丛林之中,又不能除尽凶兽,生死旦夕之间事耳。我身单力薄,无事可为,眼见其必死,焉能不忧心忡忡?” 戏志才“哦”了一声,道:“听你的意思,曹将军亦是这凶兽之一了?” 他问得刁钻,韩松倒应得极快,道:“听说初平元年,天下诸侯起兵讨董,各路将领惧董卓势大,皆裹足不前。唯有曹将军言道:‘举义兵以诛暴/乱,诸君何疑!’引孤军战败方还。我料曹将军兴兵于世,亦怀除尽凶恶,安人保民之念。” 这样一答,戏志才固然不能挑刺,但她自己也面露尴尬之色,耳廓居然红了。戏志才谑道:“我看你很是言不由衷啊。”韩松微恼,顶回道:“先生说要考量我,莫非是考我面谀的能耐吗?” 戏志才道:“且不说主公孤军援义,本是实话。你又不能披甲,又不能持槊,若是讲话的本事都没有,还要你何用?”不待韩松答话,又道:“听你所言,有救扶天下之心,连自己都保不住,何谈救他人?” 他说了这一句,虽然语气并不严厉,韩松也听出意思来,低声道:“谢先生指教。” 戏志才道:“我做什么指教你?” 韩松道:“先生觉得我言行莽撞,若不收敛,要惹祸上身。” 戏志才道:“那你知道日后如何举措了吗?” 韩松点点头,犹豫一刻,又摇了摇头。 戏志才叹道:“我料来也是如此。” 韩松道:“松知道先生的意思,但若前日之事再来一次,还是不敢不放声直言。” 戏志才道:“你也说今日所救之人,明日亦要死于斯事,那你不思如何一劳永逸,反为此意气之举,又有何用?” 韩松道:“先生也说人生在世,有一日算一日,想对城中百姓来说,活过明日总好过今日?” 她用戏志才自己的话来反驳,戏志才不由好笑,斥道:“我是要与你斗口吗?” 韩松不敢再言,戏志才道:“如此乱世,连天子都命不由己,凡有征伐之处,哪有不死人的?你若当真如此顽固不化,不知轻重进退。与其哪日惹怒主公,徒生事端,不如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只怕还能多活几年。” 又道:“你眼前所见有将死之人,就以为非救不可。但天下之大,你未曾见处,亦到处有哀鸣泣血之人。你只为眼前几人,就已智穷力尽,要以身相殉,丝毫不能弯曲苟合,眼界何其狭小!即使功成,不过如同愚夫愚妇偶发善念、巧合得逞而已。杯水难救燎原之火,于天下何益?又何须主公费心栽培?” 韩松默然无以应对,戏志才见她面色,似有茫然犹疑,却仍有倔强之色,不禁摇头道:“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果然。”又道:“你父莫非是雒阳人士?” 韩松一愣,道:“先生何出此言?”又一想,道:“先生以为我家尽是仗义死节之人吗?” 戏志才道:“雒阳城里白骨累累,死的尽是此辈。可叹于国并无是处。” 韩松无话,终于道:“我知先生之意,保家国者必能保己身,谋大事者不可拘小节。日后我必谨言慎行。” 戏志才拂袖道:“岂有此理,我尚未说要留你。” 韩松奇道:“先生还有什么要问?” 戏志才道:“说要考你,哪里真的考过?叫人拿纸笔来,我看看你口出大言,到底有些什么本领。” 韩松先应了一声,走到帐外请兵卒去取笔墨,待到取回,她把一只兔毫笔持在手里,突然浑身一僵。 戏志才一眼觑见,道:“怎么?” 韩松嗫嚅道:“我不会写字。” 戏志才步进中军帐中,诸将早已领命备行回军诸事,只曹操踞座案前读一卷竹简,见戏志才进来,道:“如何?” 戏志才道:“有趣得很。” 曹操道:“哦?” 戏志才道:“应对着实敏捷,主公已经知道了。历朝史事知道得不少,经学有一点底子,诗赋是全然没学过。叫写几个字看,偏说不会写字。” 曹操哼道:“小小年纪,谎话连篇,打一顿就好。” 戏志才笑道:“属下也是这么想,令她一盏茶内默一篇论语出来,不然赶出营去。原意是免得她自作聪明,藏头露尾……”边说,边将一卷麻纸在案前展开。 曹操扫一眼,先道:“小滑头。”再凝神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只见纸上规规矩矩写着一篇《学而》,韩松说不会写字,显然是谎话无疑。只是字体颇有不同。“子曰学而时习之”时,还是字形平扁、势如长波的隶字,结构严整,望去颇有功底,只是仿佛落笔十分踟蹰。写到“道千乘之国”时,大约是戏志才催促,明显笔势局促起来,连有好几个字缺笔,字形更维持不住,变长为方。但见转折尖锐,勾划卓然,俨然是另一种笔体。写了几句,笔势又一变,似要变回隶书去。然而约莫她自己也知已露痕迹,只望按时将文章写完。写到最末一句“患不知人也”时,字形朗润,顿挫鲜明,俊逸之处,已经完全脱出了隶书笔法。 戏志才道:“我看主公认得这字?” 曹操道:“文若向我引荐钟元常时,见过他几封书信。此子略近其笔意,但并不相同。”他自己精研书法,识得不少名家,琢磨一会,道:“料来是谁家独创,传给幼子,欲做家学。” 戏志才道:“我问她家在何处,家中何人,皆顾左右而言他。但若是无名之辈,何必苦苦隐瞒?” 曹操道:“叫来问问就是。” 韩松顷刻便到,立在案前,神色强做镇定。曹操端详她片刻,突兀道:“蔡伯喈已死,你可知道?” 蔡邕是当世有名的经史、文学、书法大家,首创飞白字体。初平三年,他因触怒王允,无辜治罪,数月前方死于狱中。戏志才闻此一言,只觉眼前一亮,颇有道理。他去看韩松,料她若果然与蔡邕有关,闻言必有哀戚之色。却见她遭此劈头一问,倒似有点哭笑不得,回道:“知道,这是国失良才。” 曹操又道:“你可认得钟元常?” 钟繇亦是书法名家。韩松当即便答:“未曾听过。” 曹操突然重重一拍几案,喝道:“还敢撒谎?” 他这一怒,韩松吓得立刻就跪下了。曹操沉声道:“我问你钟侍郎,你毫无犹豫之色,都不想想是谁?你说你是徐州人。你一个小小孩童,家中无人,长在乡野,哪里能听说蔡伯喈、钟元常这样的名字?我好心收留你,若不说清来历,当我曹孟德是可欺之辈吗?” 戏志才知道曹操若当真发怒,断不是这一番作态,不由暗暗好笑:一方诸侯,这样声色俱佳地吓唬一个小女孩,实乃杀鸡大用屠刀。不料这出戏还没完,只听曹操又道:“抬起头来!”他一看韩松,发现这小姑娘跪在地上,仰面看着曹操,眼中莹光闪闪,居然哭了。 曹操道:“之前要杀你都不哭,这会儿装什么样子!” 韩松眼睫一眨,泪水便滚落下来。她不敢妄动拭去,只恨声道:“君问我来历。我若有家可回,如何不去?若有父兄可恃,如何不说!都言英雄不问出身……”讲到这里,当真是悲从中来,不但泪落不断,声音又哽咽了,只好停下来吸气。 戏志才强忍笑意,不由咳嗽起来,见曹操一眼扫来,忙敛容正视。曹操看看他,又看韩松,道:“既然如此,就不问你了,你,”他顿了一下,竟也无话可说,摆手道:“你去玩吧。” 韩松喜道:“多谢将军。”方要起身,曹操又道:“过去之事,便再不问你,今后若有隐瞒,你自己知道。” 韩松一愣,叩首道:“多谢主公。松知道了。”这才退出去了。 戏志才见她如同穿花蝴蝶,在枪林戟丛中翩然一闪,跑得远了,不由抚掌叹道:“想不到还有这一招!该当一个服字!” 曹操也是忍俊不住,笑骂道:“好玩得很么!” 戏志才道:“我本想这孩子头脑虽然灵便,但脾气耿直不曲,并非佳事。如今既然会哭,还算是可造之材。” 曹操摇摇头,道:“那就归你了,看能造出个什么来。” 戏志才躬身领命,却又道:“只是这孩子身世离奇,主公真的不问了吗?” 曹操把那纸卷持起来再看,随口道:“她还能是个公主不成?”俄而又笑道:“英雄不问出身,却也说得不错。倒要看看这小东西能成个什么英雄——靠哭,怕不能够吧。” ——————— 女主:作为一个难得的书法点了技能点的穿越者,穿的是汉末,学的是楷体…… 作者:作为一个扬言写天雷狗血五彩玛丽苏的人,写个书写技能,居然就心虚得不行…… ——————— 这估计会是一篇文笔特别无趣的文,我把语言动作之外的东西都删光了…… 然而之前那一版连动作都没有呢[笑cry]。 2016-03-04 热度(48) 评论(68)
【三国】寒松传-01 文前预警: 1.穿越女主; 2.陈宫劝曹是演义情节; 3.此文设定初平四年曹操初征徐州,小说家言,谢绝史实讨论。 卷一 后十八年松柏 第一章 韩松 陈宫在大营前勒马,方令一骑士传信入营,就见两个持戟兵士,领一葛衣童子朝营门前来。那童子见得陈宫下马,嚷道:“正是我叔父!”几步奔上前来,扑在陈宫脚下。 陈宫心中惊奇,挥止护卫,低头一看。只见这童子身量十岁上下,小脸满是脏污,并不认识。陈宫问道:“你是何人?”只听童子语声细细,疾道:“将军若不识我,则我命休矣。求将军救我一命。” 陈宫更是讶异,但见两个兵士走上前来,俱看他动作。陈宫怜这童子年幼,也不多想,便对兵士道:“这是我从兄家幼子,不知犯了什么过错?” 兵士见陈宫服色,知道是郡中长官,双双行礼。一人吞吞吐吐,把经过道来。陈宫听得几句,便知来龙去脉。原来此时正是初平四年,曹操兴兵攻打徐州。大军一路杀至郯县,陶谦守城不出。曹军攻而不克,于县城周边大肆屠掠,平民死伤难以计数。这童子与长辈失散,本将命丧刀兵之下。不料他生有急智,言己乃是曹操部署之子,不知如何言语,竟哄得士卒信以为真,将他带入曹营中来。但他虽能骗得过士卒,却定然骗不过文官武将。此刻将入营盘,一眼望见陈宫,觉他形容庄严,或有宽仁之量,便冒险求救。 陈宫听闻杀害妇孺惨况,已然深自不满,再见这孩童骨架伶仃,满身尘土,更生怜悯之意。斥退兵士,便拉起这童子,温声道:“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劝曹将军宽抚百姓,不可滥杀,你莫要害怕。” 他虽这样说,心中却也没有把握。这孩童年纪虽小,倒颇能看人眼色,先拜道:“多谢将军活命之恩。”方起身道:“将军虽救我一人,想全一城百姓,恐怕难以办到。” 陈宫道:“我不是将军,你称我陈守备便是。” 这孩子听了,面露犹疑之色,突道:“守备为郡县长官,从西北疾驰而来,行色匆匆,又言要劝说曹公,莫非是东郡陈公台?” 陈宫大奇,道:“你如何知道?”他惊固然有理,这童子也唬得不轻,叫道:“当真如此!莫非是演义?”又蹙眉道:“年份不对啊。”愣了一刻,扼腕道:“坏了坏了,悔之晚矣!” 陈宫看他诸般憨态,饶是心绪沉重,也不由好笑,问道:“你悔什么?” 童子小脸一板,正色道:“听说陈守备救过曹将军性命,不知可是真的?” 陈宫愕然道:“你从何处听来,并无此事。” 童子释然道:“理当如此。之前詹先生要教我呼风唤雨之术,我道他是骗我。不过既然守备救曹将军是假,那孔明借东风肯定也是假的。” 陈宫听到这里,知道只是些童稚胡言,道:“你可有亲眷在左近,我遣人送你去寻他们。” 童子道:“詹先生要携我一同南下,全仗他好心,我本也不认识他。如今他失了一个儿子,不知到哪里去了。”说到这里,不由黯然,低头叹道:“生逢乱世,命如草芥。” 他身体瘦小,声音细弱,站在寒风里像一茎细草。但语调中悲叹之情,又绝不似个孩子。陈宫心里暗暗称奇。他道:“我此来说曹将军,成与不成,都要速返东郡。你若无处可去,我便带你回去,托人照管。” 童子闻言,抬头看陈宫,并无欣喜之情,反问道:“东郡便无烽火吗?” 陈宫道:“我既要助你,总会尽力护你周全。” 他停一停,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童子眨一眨眼睛,道:“韩松。韩信的韩,松树的松。” 陈宫已知他不凡,也不多问。他欲要韩松在原地等他,又怕出什么事端,索性带着他一并入军营中。走到曹操帐前,早有人通报过了,陈宫便要叫人帮忙照管,话没说完,一个小卒跑来传话道:“知道公台带了孩子来,请带进来见见。”原来曹操听说,以为那是陈宫自己的儿子。 陈宫本欲解释,转念一想,又有个主意,便拉着孩子的手,一并入帐中了。 只见曹操坐在案前,谋士武将列坐其次,见陈宫进来,抬首笑道:“听说公台驰来,本以为州中有何急务。不料听说带了孩子来,倒真不知是何事了。” 见韩松衣衫褴褛,面目脏污,不由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宫道:“此子是我在营外捡到的。” 他只言道这里,不及多说一句,曹操早已明悟,怫然道:“不意公台竟是来为陶谦做说客的。” 陈宫道:“我为将军部下,怎敢为陶恭祖说请!然而兖徐两州比邻之地,人口粮货皆有往来,如此大肆伤民,于公何益?” 曹操道:“我因何出兵,公台自然知道。君言两地比邻,陶恭祖恶邻也!目光亦是短浅!扬州弱而兖州强,他空有一颗雄心,连这点见识也无,不图扬州,倒击我任城。若不打得他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如何叫他知道安分守己?” 陈宫道:“将军要痛击陶谦,拔其城池,击溃其军,早已足够。若要恐吓其心,如今把他困在城中,岂不叫他日夜战栗!何以精兵四出,使人民经此大乱?” 曹操笑道:“徐州之乱,岂是我曹孟德之过!陶恭祖未至徐州时,此地谷米丰盛,人口充实。自他来之后,任人唯亲,政法失调,更阻塞粮道,袭杀郡官。如此胡来,徐州安能不乱?” 陈宫心道治乱与战乱岂是一回事,但曹操有意歪曲,他心中明白,又不好直言。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生硬道:“若能得徐州,亦是佳事。只是如今陶恭祖闭城不出,不知将军欲困他到何时?” 曹操道:“他龟缩不出,我亦无办法,只比拼谁家粮多而已。” 陈宫道:“将军此言,是要掠百姓为粮?若粮尽之日陶恭祖依然不出,又待如何?” 曹操道:“那是此老幸得天佑,我只好撤军而回。不过陶谦出得城来,亦要痛哭流涕。” 他说到这里,突然问道:“公台来说我之意,孟卓可知道?” 陈宫道:“张公乐善好施,想必不忍——” 曹操摆手道:“我知公台与陶谦有旧,若不来则是不义。我亦与公台友好,不听则是无礼。如今你已说过,我也已听过,便到此为止吧。” 陈宫暗暗叹气,他奔赴而来,是为显心诚。但几句话说到这里,也知再无可为之处,只好道:“宫还有一事求将军。” 曹操道:“但请讲来。” 陈宫一指韩松,道:“此子聪明有急才,好生雕琢,日后必定不同凡响。我欲带他回东郡,却怕埋没了他。将军账下人才济济,必能将他教养成材。” 韩松垂头立在一边,原本一声不出,此刻抬头向陈宫望来。他一双眼睛黑而明亮,眼睫一动,陈宫竟觉这小小孩童目中有揣摩衡量之意。 曹操道:“公台文武兼备,若亲自教养,怎会埋没。不过君既有此托,我定然细心照看。”这才看韩松一眼,问道:“小儿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韩松道:“小子韩松,年末就满十岁。” 他说到这里,突然伏倒在地,拜道:“曹将军愿意收留,韩松感激不尽。然而小子愚钝,不敢劳曹将军费心。” 他出此语,曹操固然一愣,陈宫亦是愕然。陈宫先道:“将军……”曹操摆手道:“无妨。”反倒生出点兴趣,又问韩松道:“听你的意思,还看我不上了?” 韩松道:“小子岂敢。只是陈守备一片好意,却不知我。我徐州人也,曹将军大军过处,颗粒不存。泗水红流,俱被血染。韩松虽然年幼,亦不敢受将军恩惠。” 曹操闻言,显然不悦,但并不与孩童计较,只道:“既然如此,是公台带来的,还是请公台带走吧!” 陈宫虽知韩松必是徐州人,但岂料到乱世之中,小小孩童还有这等“气节”,心中正是懊恼,听曹操这么说,当下松了口气。不料他这边担忧,那孩子却还没折腾完。听曹操一言,跪坐原地,反而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 曹操道:“你叹什么?” 韩松道:“我叹将军轻我年幼,听不出我话中有话。” 曹操道:“你话中有何话?” 韩松道:“韩松不过一童子也,见贵军之屠掠,亦不敢受恩于将军。何况天下高士?” 陈宫怔住了,万不料竟还有这么一出。他一抬头,却见曹操正看向自己,神色颇为玩味,嘴上却答韩松道:“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高士如何做想?” 韩松道:“我料想人人都是从小长大的,小时这般做想,长成亦不能忘,莫非不是如此?” 曹操道:“这你有所不知,世上之人年纪渐长,不改字号的有很多,不改其志者却少得很啊。” 韩松道:“我祖父言道,君子不改其节也。想来随时而改志的都是小人,世事变动却仍有初心的,方才叫高士君子了。将军言我不知高士心思,将军天下英雄,不知记不记得少年之事。” 曹操张口欲言,竟愣了一下,低头细看韩松,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松肩背笔直,朗朗道:“韩松听方才曹将军所言,以为陶公昏弱,持土不能长久。徐兖二州相邻,陶公不能有,徐州必将是将军之地。既然如此,将军待我徐民何其苛刻!将军欲下郯县,劫掠民力,杀伐青壮,是为挫陶公之心。但只怕陶公之心未去,已去尽徐州民心也。如今韩松年幼,逢此屠戮,亦不敢受曹将军之教。徐州幼小何止数万,十年之后,将军欲治徐州,不知往何处得人?韩松不敏,窃为将军担忧。” 他一席话说完,长伏于地,只等曹操作答。曹操却并不应,沉吟片刻,忽道:“小娃娃,什么人教你这一番话?” 韩松道:“若非陈守备相救,松本也活不到见将军。并没有人教我说话。” 曹操“哦”了一声,拿眼看陈宫。陈宫只得把韩松如何哄骗士卒,如何在营门求救一事说来,并道:“我言这孩子有急智,便是说此事。” 曹操道:“你说与长辈失散,你长辈是何人?” 韩松道:“祖父讳中行,在乡里教书为生,年前去世了,家中并无旁人。贵军过徐州时,有好心人带我一路南逃,并不知道他家是何方人士。” 他应答流畅,不似作伪,但连陈宫听来,也觉将信将疑。盖因天资或有神佑,品性却需教养。穷乡草野,如何长得出一个能在曹孟德面前侃侃而谈的小孩来? 曹操道:“照你这么说,你家中并无人死在我军中,你这一番慷慨陈词,又为的谁来?” 韩松道:“将军此言奇怪。大军行过,哀鸿遍野。纵死的不是我家人,怎能不为之一哭?” 曹操道:“若不要本钱,来我跟前哭的人想来是很多的;但要赔上性命,哭的人就很少了。” 陈宫听他语调含笑,但眼中有一丝杀意,不由大惊,刚叫了一声“将军”。韩松又已开口,昂然道:“我知惹怒曹将军,必然性命不保。要是站在营外,岂敢自寻死路。但将军既然已在眼前,我却不能不放胆一言。先祖父名我韩松,是取松柏经寒霜而不凋也,盼我逢难而不改己志。郯县周边内外,生民数以十万计,若明知有望一试,却惜命而不言,我有何面目身负此名,又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先祖父?” 他一番话汤汤而来,陈宫竟接不进去。只听曹操一笑,道:“说得好,看来你是真不怕死喽?” 韩松叹道:“将军若要杀我,韩松有何处可逃?只是今日徐州生民涂炭,日后将军又无人可用,两事皆难,不免令人思之泪下。” 他这话说完,端坐不动,状似待死而已。陈宫听他说出这一番话,反也不再插言,知道此子性命可保。盖韩松如此幼龄,言语层层递进,举止有礼有节,更兼心怀仁义,实乃世所罕有。纵是有人指点,雏凤之姿也昭然可见。曹操并非昏愚之人,岂能因言杀一幼子,徒叫天下人耻笑。果然曹操闻言并不恼怒,倒笑了一声。他推案起身,走到韩松面前,负手踱了几步,突道:“志才如何想?” 座下一人出言道:“主公不必多虑,陶谦困在城里,如何查得我何时粮尽。且若真是陶谦所为,也是一桩亏本生意。” 曹操道:“生意?志才知我。”转身对韩松道:“小儿,你说以百姓为粮,则高士纷纷避而不来,虽幼童亦不敢受我之教。若我今日从你所言,不扰百姓,粮尽退兵,你说当如何?” 此言一出,陈宫大喜之余,不免感慨。他一郡守备,数十里奔波而来,不能劝阻曹操分毫,倒是韩松小小童子胆识过人,一番自导自演,竟克全其功。但他亦知,曹操所言“生意”者,盖以久攻不下的郯县换了一个举世难寻的幼年良才。实乃机缘巧合,难以复制了。 他转目望去,却见韩松先有喜色,俄而面露犹疑,并不应答。 曹操眼光一闪,笑道:“怎么?你还有什么不如意吗?” 韩松拜道:“岂敢!将军有意栽培,韩松受宠若惊。”说到这里,又顿一刻,才咬牙道:“只是有一事要禀明将军,否则日后被君知晓,必不能容我。” 曹操道:“且说来听听。” 韩松仰面道:“不敢欺瞒将军,松实是个女孩。” 这话出来,满帐皆惊,不惟曹操,连陈宫也惊“咦”了一声。原来韩松做男童装扮,脸上又带脏污,虽然童音纤细,但言辞凛然,几番问答下来,没人想到这孩子并非男孩。此刻一经点醒,只见她身量单薄,眉目柔美,果然是个幼女。 韩松再拜道:“我料曹将军断非迂阔之人,故而胆敢直言。”话虽如此,却见葛衣之下,肩背微微颤动,显是紧张难以遏制。 曹操大出意料,注目半晌,突然抚掌笑道:“好得很!料想陶谦治下,也养不出这样一个女孩儿来!纵有,安能默默无闻!”原来他虽从韩松所言,却仍以其为徐州一计,如今不知为何,反倒释疑。又对陈宫道:“公台要回东郡,一路颠簸,怎么照料这小女儿?果然是留在我处好些。” 他不说还好,这样讲来,陈宫倒有些放心不下。待要辞去时,又请与韩松独处片刻,叹道:“未料是这样,倒不如我带你回去,托世家抚养。” 韩松已濯发洗脸,着一身浅色衣衫,看来妍妍可喜,闻言笑道:“若非如此,焉能救这许多性命?且曹将军账下多大才,他若愿教,我岂不愿学?” 陈宫道:“我看你明仁义知礼节,虽然沦落草野,想必家世清高,怎么甘做姬妾?” 韩松听得愣了,半晌方道:“守备怕是多想了,我才多大……”讲到这里,小脸上神色变幻,亦踌躇起来,终于道:“曹将军言下之意,对我颇有期许,总不是用来赏玩。” 陈宫摇头道:“毕竟年幼。”又道:“事已至此,我亦不能助你。但若有一日无处可去,可来东郡寻我。” 韩松良久不语,拜道:“多谢守备,松知道了。” 陈宫道:“既然如此,小韩松,只盼你我无缘再见了。” 韩松大礼再拜,谢他救命之恩、引荐之情、扶助之意,临别道:“陈守备仁心爱民,今日来说曹将军,只怕日后还要再来。我与陈守备想必尚有相见之期。” 她童音清丽,宛转如鹂莺初啼,若早先说这样的话,陈宫必要当做稚子胡言。但经过一日相处,却知不能以寻常孩童相待。他注视这幼童娇柔面孔,咀嚼斯语,竟生一点震怵之意,不由暗道:此女将来必定不凡,但是福是祸,却未必好说。 ——第一章完—— 【吐槽】 曹操:我不喜欢幼女,找隔壁老刘。 刘备:……我是迫不得已。 孙权:(╯‵□′)╯︵┻━┻ 2016-02-25 热度(77) 评论(38)
南柯 09 忽忽数日,又逢常朝。朝中除东征外并无大事,又有数人上表言道劳师伤民诸事云云,不过数月下来,粮草兵马筹集大半,反对之声已然减小,不过行惯例而已,刘备也听过便罢。孔明知道刘备不过待反对之声平息,出兵之意已然明朗,只望刘备能听他谏言,放弃亲征。他正坐席上,见赵云远远向他望来,眼中颇有失望之色。突听得一人道:“臣有表奏。”抬头一看,却是从事祭酒秦宓。 只听秦宓朗声道:“臣有‘谏天时不谐于东征’一表。臣宓言:夫天时者,天行之常理也。学者识之,可见吉凶于将然未然之间,盖天有灵,示人以警也。其在天,应于星象;其在地,应于朝堂。北斗居于中央,人主应之……” 秦宓甫一开口,孔明就觉不妙,待听得几句,只觉悚然,盖因秦宓所言天象,与他日前与刘备说的方位截然不同,双方结论更是牛头不对马嘴。更兼他辞藻华丽,细节一一讲明,长篇大论下来,刘备就算不懂相星之术,又岂是愚钝之辈,怎会听不出其中道理。 孔明以星象谏于刘备,实乃无奈之策,但也没料到会与人撞车。要知刘备戎马一生,只靠手上刀剑,向来不信命数,群臣大都知晓,不会主动触及。孰料竟还有一个秦宓,书生意气发作,明知君主不喜,却要一本正经地在朝堂上议论此事。 他转眼去看刘备,见他初时意态甚是平和,并不在意,听到后来,眉头逐渐皱起。待得秦宓念完,竟良久不语。群臣皆觉气氛不对,只道他不喜这话题,欲要斥责。却见刘备站起身来,负手在金阶上踱了几步,突然一笑,问道:“秦学士,世上有几个月亮?” 秦宓洋洋洒洒一番谏言,换了这么一问,顿时愕然,道:“回陛下,自然是一个。” “几个太阳?” “亦是唯一。” “几个天子?” 秦宓立刻跪下了,道:“陛下承继大汉正统,如日月昭昭在上,天地方圆万里,都以陛下为共主。” “理当如此。”刘备点点头,突然道,“秦宓歪曲天时,乱我军心,欺辱君上,目无王法……拖出去砍了!” “陛下!” “陛下何至于此!” 殿内群臣皆大惊,不知皇帝从何起此大怒,居然要以谏言杀人。立时起身求情者便有十余人。但听刘备喝道:“再有求情的,一并拖出去!”语气竟已至于暴怒,顷刻间殿内鸦雀无声,群臣无一敢动,只都拿眼睛看孔明。 孔明在原地不动,都已感到身前身后目光汇聚,真是如同架在火上。眼见有两个武士上前要把秦宓拖下殿去,心里苦笑一声,道:“陛下息怒。” 殿前武士闻言,立即放慢动作,想来也是心中有数,知道刘备素来宽厚,不会当真要因言杀大臣。何况有丞相求情,估计此事也就过去了——孰料皇帝冷笑一声,道:“丞相欲与之同罪吗?” 孔明心中长叹,也跪下了,谏道:“秦宓不学无术,乱解天时,自然有罪。然而其错在学识浅陋,误解星象真意,其行虽有错处,其心却一片忠贞,只欲以己之所能尽报以陛下而已。望陛下念在其并无欺君之意,罪减一等。” “好个其行有错,其心无罪。”刘备森然道,“岂不闻行为心之影!此獠不过以其心欲行诡计,不敢直言,推诿于天时而已。其行尚且隐蔽至此,更不知居心安在!朕既为天子,但有所为,必承天之运,岂要尔等用天时搪塞恐吓!不诛之以儆效尤,还不知有多少妖言鬼语纷纷而来!” 两人在殿前一立一跪,虽然句句在说秦宓,其实句句意在言外。孔明有亏在先,着实无言以对。思及事件始终,更不知刘备疑心至何处,不敢再辩,只得叩头至地,拜道:“乞请陛下恕罪。” 他跟随刘备十余载,刘备一向亲之敬之,鲜少令其行此大礼。此刻长叩于阶前,一时满朝屏息,都待看二人如何行事。过得一刻,只听刘备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平平道:“既然秦宓学艺不精,就关他起来,多学几天,待大军归来,再问他天象学得如何。” 又道:“丞相起来吧,尔掌刑法,且听好了,自今日起,群臣中再有谏东征的,都去和秦宓一起学学天时吧。” 言罢拂袖而去。 群臣呆坐原地,半晌才纷纷起身行礼退走。孔明亦站起身来,见有人对他行礼,也片刻才回应。群臣见他脸色难看,只道他被皇帝无故发作,心中难免气恼,但孔明却知被殃及的乃是秦宓。他留在堂上片刻,待群臣都已退走,果有一内侍出来道:“陛下请丞相进去。” 孔明入得内室,见刘备高踞座上,双目扫来,冷然如电。他深知刘备虽然待下宽厚,绝非因为性情柔和,只是胸怀雅量,善能容人而已。但彼枭雄之辈,被心腹之臣当面虚词欺瞒,事后方意外察知,焉能不大怒。今日若非朝堂上众目睽睽,不愿给股肱重臣难堪,必不会如此放过。孔明知道此事万难善了,心中更自有愧,行到刘备案前,不待其发话,默然俯首跪伏在地。 刘备见他进来,一时怒火升腾,抄起案上书卷便欲砸去,但见他满脸愧色,径直跪下,反把文卷放下了,沉声道:“起来说话。” 孔明叩首道:“臣请陛下降罪。” 刘备也不答话,俯身伸手施力,便去拉他。但孔明身量修长挺拔,两人位置又不便使力,这一拉却还没拉起,便也收回手去。孔明垂头伏在案边,屏息以待,良久,却听刘备轻声道:“先生何等人也,见你跪在脚下,如仙鹤折翅,凤落尘泥,备心中难安。” 孔明一震,几乎落下泪来。非但没有起身,反又深深拜倒,哽声道:“臣……亮既许为主公驱策,则一身性命咸决于主公。雷霆雨露,皆当甘之如饴,何况一跪礼。且亮欺君在先,纵万死不抵其罪……”心绪纷乱,一时竟说不下去。 “胡说八道。”刘备叹道,“如今这样,我都不忍罚你,哪来的什么万死,当我是桀纣吗——起来,看你也不安心,就不让你坐了。” 孔明低声应是,起身立在案边。刘备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片刻方道:“今日在朝堂上听秦宓之言,我心中闪过许多念头。其中有些荒谬得很,但是一时怒气攻心,没有细想,所以出言鲁莽了,丞相莫要见怪。” 孔明道:“臣本自取其辱。” “天下之人,其心或皆不可问。唯独孔明之心,是可彰于日月的。”刘备依旧缓缓道,“这一点,自十四年前与孔明草庐初会,备便已深知。如今时移日异,先生之心一如既往,备……” 孔明一惊,当即打断道:“陛下!” 刘备缄口不言,两人四目相对,刘备长叹一声。 “我每讲到此处,孔明便要阻断。欲开诚以待而不可得,是我君臣果然不能回复往初吗。” 孔明只答道:“主公识拔亮于微末,知亮尽亮,万死不能报万一。亮待主公之心,亦是山河溃决而不改,日月可鉴。”言罢再度下跪重重叩首数次。这一次叩得尤其用力,额上立即显出红痕。 刘备任他叩完,也没有第三次命他起身,任他跪在面前,脸上竟有些悲意。突然缓缓吟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孔明一言不发。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刘备低声重复一遍,也不解释,只淡淡道,“我知孔明之深,犹如孔明知我。孔明若无缘故,必定不会出此下策。今日你我君臣独处,就请孔明直言吧。” —————————— 我终于可以坑了。 2015-09-06 热度(31) 评论(21)
南柯 08 刘备带张飞回了禁中,孔明坚持自己回去,刘备也就随他,只命一队甲士护卫。这一步却走的差了,他拿卫士披风遮住一身血衣,回到府里,先把黄夫人唬得魂飞魄散,好半天才安抚下来。孔明洗浴更衣,道要休息片刻,于是在榻上双目一闭,这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晚上,推之不醒。把刘备都惊动了,又遣医官,又亲自来看他。孔明晚间醒来,好不容易弄清楚状况。出门见皇帝坐在厅里,震惊还胜见了刺客,连忙请罪。 刘备微怒道:“坐着罢,丞相装病都不请罪,真病了倒这般多礼。” 孔明笑道:“臣上次装病,是为安陛下之心,这回却无大碍,只平白让陛下担忧。” 刘备道:“医官说孔明连日里劳累过度,常靠精力维持。昨日遇刺,大起大落,心神动摇,一时支撑不住,便昏睡过去……朝廷上下这么多官员,莫非没有干活的人,怎么就你一个累成这样?” 孔明道:“陛下教训的是。” 刘备听他如此一说,就知道他其实不以为然,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若不应的这么敷衍,朕此来,本有礼物给你。” 孔明道:“想来若是臣该得之物,陛下赏罚分明,必是不会刻薄的。” 他此言不甚恭谨,倒带着谐谑,刘备听了不由大笑,道:“罢了,本也说好是你的。”命人捧上一个长匣,打开一看,乌沉沉的正是柄带鞘长剑。孔明辨其长度,认出是章武,不由道:“前日臣未及题字……” 刘备一手提起剑来,拔剑一半出鞘,只见霜刃如雪,一阵莹光,末端有章武两字隶书阴文,笔意遒劲,颇显朴拙,正是刘备笔迹。刘备道:“昨日蒲元来报,说七剑落入火中,非但没有损毁,反而坚锐尤甚,断铁无声。但受碳火熏烤一天,不知出了什么异变,剑身全蜕为黑色。只这一柄没有掉入炉中,仍然如初,雪白明亮……朕见它与孔明有缘,给它题了名字,就先给你了。” 孔明躬身双手接过,他望着那雪色剑刃,片刻后方低声道:“臣谢陛下赐。”又道:“既有蒲元来报,可查出刺客来历?” 刘备道:“翼德带人查了一日,并无线索,若要深究恐需数月。不过想来自是孙权。” 孔明手里一顿,长剑发出铿然一声清鸣。他道:“陛下……”刘备已知他意,道:“不是孙,就是曹。如今我欲起兵向东之事天下皆知,莫非是曹丕上赶着来和我结仇吗?” 孔明本欲说汉贼不两立,我与曹丕本来有仇,但自己也觉无理。可是若要说孙权派人来刺杀张葛二人,又实在不可置信。不论其他,前日刺客欲杀孔明之意甚明。诸葛瑾深受孙权倚重,正代吕蒙驻守荆州,虽说各为其主,总不至于还未兴兵就先来杀他亲弟弟吧。 可若不是孙曹,世间还有谁有此胆量,有此能耐,有此利益攸关,敢在成都暗杀刘备重臣? 他想了片刻,只得道:“臣恐是曹丕嫁祸江东之计。” 刘备道:“若是嫁祸,何以不留下物证?” 孔明道:“许是虚实之策。”他这话说完,也觉浑似强词夺理,便不再言语,只缓缓把剑归鞘。半晌后见刘备也只看着他不说话,方道:“吴侯不欲兴此战端,若说是他,并无道理。” 刘备冷然道:“此计若成,朕本也打不了此战了。” 孔明更无话说,他回顾事件细节,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起那怪异之梦。梦中张飞在阆中遇刺而死,而今他将张飞拦在成都,张飞又在成都遇刺。难道是天道恢恢,不可阻止?可若那真只是一场臆想,只是碰巧撞上此事呢?他不强谏刘备,自有为难之处。若以此虚妄之事踏入其中,殊为不智。何况梦中战况颇为含混,除了烈焰残兵以外,实在无甚可示警之处,这般模糊不清,又要如何取信于君主?他思来想去,无有定论,一时捧剑呆坐在那里。忽听得刘备道:“我看孔明神色郁郁,还是去休息吧……前日没把你的话当回事,倒害你也受了一劫。” 孔明一怔,先是未解其意,然后想起他曾以星象谏与刘备,说的正是“国失栋梁”“军中有内患”之警。虽然与他原意不符,结果倒是颇为切合,刘备竟有些信了。 他一时未下决断,眼见刘备起身要走,不由道:“陛下且慢。”这句话出口,就不再犹豫,把剑放在案前,直视刘备道:“臣这几日忧心忡忡,正在天象。” 刘备听了也无诧异之色,只换了语调,道:“卿此言何意?” 孔明道:“臣见朗月侵于太微垣,西入而东出,不利于兴兵,主上有忧;又有岁星逆入东门,不利于将帅;更见流星横窜,当有火劫。然而征兆迷蒙,终不知其应在何处。欲以之警醒陛下,又恐陛下责我轻率胡言。但我心忧虑,诚不能不以此噩兆相告。我知陛下发兵在所难免,非臣所能阻谏。唯望陛下谨慎行事,若执意要战,不如坐镇成都,择一上将领军可也。” 他说到此处,知道是否刘备领军,战事规模必然大不相同,担心刘备以他有曲折阻战之意,便又道:“陛下若不得其人,臣亦愿领兵东行。” 刘备听他言来,脸上只是淡淡,不知喜怒,唯听到最后一句,剑眉微微扬起。孔明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又道:“臣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忽见刘备伸手把案上章武剑抄了起来,铿然一声,长剑出鞘,白光闪烁一片。孔明大出意料,心想刘备早知他心怀谏阻之意,只是两人心照不宣而已。总不至于闻言便恼怒如此,还要如孙权般劈案明志。却见刘备手持长剑,注目那瓷白剑身,反复端详半晌,突然低叹一声,又插剑归鞘,推回孔明面前。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他道,“我实爱此剑,岂肯恣意摧折。孔明不必再提领兵之事。” 他言罢,站起身来,在案前徘徊几步,又道:“卿之谏言,朕听到了,自当深思……孔明安心休息吧。” —————— 我居然把秦宓的剧情连上了,我真是小天才【。 2015-09-06 热度(22) 评论(8)
南柯 07 请先看06补完部分。 他双手一碰枪柄,就觉果然沉重得非同一般,竟不似兵器,倒似一秤砣。正要说话,就见那匠人眼中精光一闪,一下将长枪并整个铁架都推入他怀里,掌中出现一柄短刀,径从他下腹刺来。 张飞大叫一声,仰面便倒。 —————————— 却说张飞大叫倒地,孔明在丈许之外,循声去看,尚未及反应,突觉耳后一凉,他不及思考,抄起案上章武一剑,反手横劈出去。只听金铁交击的一声脆响。孔明回头一看,竟是张飞身边一甲士手上长刀不胜章武之利,应声而断。再一看,门边两个府中护卫皆已倒地,另有一人正从地上尸首上抽刀。他心中实有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也不后退,反而踏前一步。右手持剑向前划出,左手则重重一推作案,案板一斜,剩余的七柄章武剑都重新落入了烈火之中。 那甲士之一见他居然会使剑,且反应如此灵敏,脸上也有惊诧之色,不由随剑势往后一退。孔明却没有前逼,反而随即往空旷处避去。对方见状,知他不过虚张声势,也不及换兵刃,抬手便把断刀当胸掷来。孔明知道武士臂力非文人可挡,只得匆忙躲避。回身之际,竟见另一甲士也把长刀投来,角度刁钻,正是自己下一步方位。此时真乃瞬息之际,如何闪躲也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只得横剑在前硬抗。只听得嘎然一声,长刀刀锋正撞在章武剑脊之上,孔明全神贯注都在那一声,当即集毕生力气斜向一挑一撇,章武脱手而出,刀尖亦铿然而断,大半刀身擦着他胸口划过,夺然撞入身后古树上。 这一番交锋兔起鹘落,不过毫秒之间,连呼救都不得空暇。孔明几步退到炉边,厉声喝道:“有刺客!”话音未落,便闻围墙外响起骚动之声。他料此地虽然偏僻,毕竟是官署范围,且附近就是武库。蒲元一众离开不远,片刻间支援必到,刺客一击不成,必然会抓紧逃窜。不料两个甲士对视一眼,竟毫无退意,纷纷拔出匕首,一左一右同时向他扑来。 孔明心中绷紧,侧行几步抓住了炼炉边捡碳的铁叉,但知道自己多年不碰刀兵,也就能胡乱挥舞几下。他自觉无望之余,也突感好笑:不久前刘巴尚以将死者自居,劝他要“顺其自然”,不料转瞬之间,却是他之境遇“非力所能及”了。又想到自己和张飞一起死在此处,简直如挖刘备心腹,这要如何是好,谁能接替——不及忧愁,当先一甲士已经扑到,孔明执起铁叉直刺出去,前端烧红炙热,直取对方双眼。那人一手抓住滚烫铁条横夺出去,一手已将匕首直刺下来,毫不在意皮肤焦炙。孔明全神贯注看那匕首方向,屏息试做最后一搏,却突听得咔然一声裂响,又觉身上一阵湿热。只见那甲士颓然向前倒来,一身重甲直把孔明压倒在地,头颅整个崩裂,鲜血淋了孔明一身,匕首压入地上,滑出深深泥痕。 孔明自幼见惯生死惨状,亲身参与了不止一次战事,还当了多年的“将军”,随口可决人生死。但如此近距离的浆血覆面,还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一时完全懵了,仰倒在那里动弹不得。朦胧听得头顶有人大喊道:“丞相!军师!先生啊!你没事儿吧?这要有个好歹,哥哥不弄死我!” 他闻声心里陡然一松,险些晕厥过去,半晌说不出话来。一直等到张飞搬开尸体,把他拉起来,才抓着他臂膀,喃喃道:“将军无事……也不喊一声!令人白白担忧!若是翼德死在这里,我又如何对主公交代!” 张飞笑道:“打架的事儿,军师倒先来担心张飞!我与那帮贼人博力,一时不得大喊,又不能脱身过来。军师没有眼耳八方的能耐,只能顾着眼前,估计是看不到。” 孔明犹自手足发软,借着他力缓缓转身,这时才看到院中远处尚有六七具尸体,有做甲士打扮,也有匠人打扮,倶头颈歪斜,想是他们用重铁把张飞压倒在地,群起围之,加以袭杀。不料张飞便是在这样为难处境,还挣脱出来,反而徒手将对方杀死。而孔明全心都在对付自己身前两个刺客,竟然丝毫没注意那边的动静。 在这当口,蒲元并武库令已率着兵卒匆匆赶来,披甲兵士在门前甬道里挤得到处都是。二令眼见小院内一片凌乱,尸体遍地,张飞衣衫破裂,露出内着细铠,孔明更是浑身是血,几乎吓晕过去。守卫当场跪了一地。 孔明无力理他们,先对张飞道:“此事甚是蹊跷,要有考工工匠和将军护卫合谋,绝非一日之功,军中府中都要彻查。将军平日更请小心谨慎,随侍兵卒全部详查,万勿给人可趁之机……” “我倒不如何。”张飞随口道,一手仍托住他手臂,“丞相平日出门,本该多带些人手。” 孔明无言以对,一时更想不起他纯是半路被张飞带上的。遂对蒲元道:“清点清楚,死者按例抚恤,剩下刺客身世来历尽报到我处……”话未说完,就见一守卫跑进来跪下,颤声道:“陛下驾到!” 蒲元顿时唬得脸无人色,孔明也颇讶然,道:“怎会来得这么快?”那守卫道:“陛下片刻前就到了,说是本欲找将军,知道将军来和丞相来看剑,也来凑个热闹。不料刚入署中,就见守卫大乱,甲士聚集,全往这边赶来——” “赶得巧了,”张飞道,“大哥怕要急坏了……不好!”他伸手在身上摸了半天,看样子大为惶急。孔明不由问道:“将军找什么?” “军师你快把脸擦一擦,”张飞道,“不然老张少不了挨揍……”话音未落,只见门外甲胄触地之声此起彼伏,门前卫士猛然散出一条道路,更多护卫鱼贯而入。刘备脸色铁青,大步进来,眼睛往院中一扫,直直盯住两人。两人待要行礼,刘备只把手一摆,先看了张飞腹部裂开的布衫和孔明颊上血迹,又转眼看看地上尸体情形。过了片刻,方吐一口气,走上前来,重重一拳擂在张飞胸口,道:“你做什么吃的!” 张飞龇牙咧嘴,冲孔明眨了眨眼,道:“是俺照顾不周。” 孔明笑笑,知道用不着他说话。自己走到一边,命一个兵士打些水来。待他稍把面上发上血浆擦净,张飞已和刘备讲明了情形。刘备听罢,向他望来,他便指指案边尸体道:“两人杀了府中守卫来刺我,臣抵挡了片刻,将军从后赶来,正巧赶上。”顿一顿,又道:“当时情急,忘了留下活口。不过其时蒲大人已率人赶来,两人听到却并不后退,料想是死士。” 张飞插道:“这几人是臣从阆中带来的,倒认得多年了。” 刘备沉沉道:“早叫你留意身边兵士,这般粗疏,何时混入细作都不知道!”又细看尸首,道:“都是壮卒……孔明竟能挡到翼德赶来,实为不易。” 孔明苦笑道:“侥幸而已。”他心情突然松弛,倒想起一事来,道:“当时八剑在案,臣持一剑,恐对方利器在手,更难应付,把剩下的都推到火里去了……不知有损坏没有。” 刘备挥手道:“你倒有闲情管那个。”他来回走了几步,猛地回首对蒲元道:“今日瞬息之间,朕几手足心腹尽丧,若无交代,必取尔等项上人头!” 蒲元诺诺应是,孔明知他虽领了考工令的名头,不过一巧匠而已,这事着实不能找他。未待出言,刘备已经走来,一手拉了张飞,一手拉了他,往外走去。他一触之下,发觉刘备手指冰凉,手心潮湿,满是冷汗,一时心中感动,只待过后再提此事。 ———————— 看在我今天写了小五千的份上,潜水的同学是不是该冒个泡=w= 另外,剧情的原因,之前的三个片段先隐藏了,找不到别吃惊。 2015-09-05 热度(24) 评论(16)
南柯 06 孔明道:“关将军随陛下起于微时,与陛下亲若兄弟。东吴背信弃义,袭杀关将军,如断陛下臂膀。陛下欲兴兵报仇雪耻,虽非上策,但心中悲愤难以抑制,一时蒙蔽,亦是情有可原。” 刘巴道:“关将军殁在建兴二十四年,距今几有两年,若陛下果激愤至此,何不早早发兵?” 孔明道:“其时荆州新丧,朝局未稳,唯有忍其一时也。” 刘巴道:“既忍得这一时,为何不多忍几年,待下了曹丕,孙权岂不望风而降?” 孔明道:“陛下年逾耳顺,虽然圣体康健,只恐心中焦急,不愿再等了。” 两人一番对答,刘巴双目炯炯,直视孔明,孔明却面色平静,随口而答而已。刘巴瞩目他半晌,仍不见他有何变色,忽地将手一拍几案,怒道:“既然伐吴乃一时激愤,君为宰辅,当知私情不可蔽于大义,为何却不上表阻拦?” 孔明见他发怒,也无异色,淡淡道:“吾恐陛下之意甚坚,若执意阻拦,过犹不及。” 言到此处,刘巴似乎尚有话要说,他却道:“今日见子初虽然身体虚弱,精神倒还旺健。好好休息几日,必能恢复如初……就不多打扰了。”言罢便施礼,欲要起身告辞。 刘巴道:“我……”草草回礼,起身时竟趔趄了一下,一手扶一把案几,口里却仍道:“丞相且住,巴尚有疑问未解。” 孔明道:“请讲。” 刘巴道:“曹氏与我孰强?孙氏与我孰弱?我今可有胜吴之能,可有吞吴之力?” 孔明道:“若君臣一心,光照圣德,天下百姓皆闻风服膺也。虽曹孙合兵,亦不足惧。子初何故有此一问?”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再无言语。刘巴将孔明一直送出大门,临别时突然道:“往日旁人找我说话,我都辞以交浅言深。今日,却是丞相嫌我了。” 孔明道:“子初多心了——”尚未说完,又听刘巴道:“巴闲居之时,常思苍天待我何其苛刻,既赐我经世之才,又为何给我这许多空妄之念;既给我这空妄之念,却又何故无相匹配之才。我非庸人也,然而以一人之力逆天下之势,岂能得之!此非天欲丧我与?是以日夜煎熬,满腹遗恨,料不多时,必将心神交瘁,郁郁而终。” “子初……” “丞相则不然,丞相才华横溢,得逢英主,意气相投,竟至于一帆风顺,有求必得。纵有坎坷,也绝非人力所不能及。素日想来,未尝不深羡于君。非羡君之才具气运也,唯羡君能才志相匹也。” 他说到此处,又咳嗽起来,勉强止住,又道:“然今日与君一席话,方知我大谬矣。天地不仁,岂会苛待我刘巴?大道至公也,至平也,至险也……唯愿君保持精神……唯愿君顺其自然。” 言毕一礼,退回他清冷幽居中去了。 孔明正待回府,突听得马蹄声声,循声一望,却是张飞一身便服,带几个骑士远远而来。他便站着不动,直待张飞近前,中规中矩地下马作揖道:“丞相好,丞相往何处去?” 孔明还礼道:“将军好,莫不是要访尚书令吗?” 张飞登时扬眉道:“我如何访得了刘巴?”此语一出,登时破功了,需知他早先来刘巴府上,刘巴轻他是个武夫,不曾说一句话。自此两人再无交集,孔明还从中斡旋过。此刻偏偏来刘巴处与孔明偶遇,明显是装腔作势。便笑道:“是我做作了。我听闻军师在此,特来找军师的。” 刘备旧部与孔明说话,亲近时不唤官职,常唤旧时称呼。但各人又有不同,赵云跟着刘备,唤孔明“先生”,关张二人却唤“军师”。孔明听得这一声“军师”,不由也颇怅然,便道:“我知将军一时情切而已,将军何须多礼。” 张飞此来,颇欲要拐弯抹角一番。却不料孔明直接点出他来意,竟接不下去,只好佯怒道:“往日与军师赔罪,军师都与我周旋一番,怎的今日如此直来直去,好不给面子!” 他这一说,两人倒都笑了。孔明一揖笑道:“是我失礼。”张飞忙拦住道:“此错在我也,军师何须多礼。”又道:“军师来此僻静之地,怎么一个随从也不带。” “今日休沐,只是私下拜访。”孔明道,“何况刘子初其人,若见我大张旗鼓而来,恐怕门也不开。” 他这一说,张飞颇以为然,便道:“如此心高气傲之人,何苦要来看他。” 孔明喟然叹道:“刘子初怕是时日无多了。” 张飞愕然,道:“果真如此?” 孔明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而道:“将军此来,就为找我赔一言之失之罪吗,未免多心了。” 张飞道:“我问陛下为何不速速发兵,陛下言道朝中尚有疑虑。我心思之,还有谁之异议居然能阻得了陛下?必是军师无疑。我二哥从来不服文人,唯独对军师颇为信服,军师来信赞赏,都要示以宾客。我想军师莫非无情若此,不由心中恼怒。然而听闻时政,方知丞相并未出言反对,倒是子龙固执己见。虽是一言之过,其实是误解了军师之心。是以我心中很是不安,须对军师坦诚直言才好。” 他虽有些爱惜颜面,但从不弄虚作假。这一番话坦率诚恳之至,竟使得孔明都有些尴尬,只好摇摇头,道:“不瞒将军,亮虽未直言反对,却也未必赞同。” 张飞听了,倒也并不意外,道:“我知军师细致人也,若不事事考虑详尽,是不会点个头的。我兄弟欲报此仇,军师不胡乱以什么大义大利横加阻拦,张飞就要承此情了。” 孔明道:“以将军之见,此时是伐吴良机吗?” 张飞道:“曹丕得位不正,料其朝中颇有疑虑,不敢大举兴兵。吕蒙新丧,孙权痛失帅才,仓促之间无人替代。若不趁此时伐吴,挟陛下登基之势,攻其虚弱,待两边朝局稳固,岂不难为得多?” 孔明道:“然则我可有吞吴之能?” 张飞道:“料来没有,然能重创其军,夺得民土,也是好的。” 孔明又道:“若曹孙合兵则如何?” 张飞道:“是以宜击其速。” 孔明道:“若我与吴侯结成死仇,其后如何化解?” 张飞道:“既然孙权不惧与我结仇,我何惧结仇于他?” 孔明闻之不语,张飞也不多言,只道:“昨日军师提起军械宝剑,军械我晨间已去看过了,要看宝剑,却道考工令不知去向。军师知道此人吗?” 孔明道:“蒲元此人,乃是从山野里请来,颇有点怪异脾气。虽然出山领了个官职,却诸事不问,只管锻造。陛下见他有真才实干,也待他宽和些。不过此人颇为吝啬,不论是否干事,必要到官署吃朝食,现在差不多辰时过半了,可以去问问。” 张飞听得有趣,道:“如此甚好,军师要题字,不如与我同去。”于是叫一骑士让马给孔明,一众人往考工府去了。 到了考工府,蒲元果然在。此人爱刀剑如子,听闻刘备居然给八柄剑都起了一样的名字,不由摇头连连。张飞觉得好笑,道:“你有意见,当去与陛下说。”蒲元啧啧而叹,遂引他们出了几重院落,到一小院之中,道:“我亲手铸成的刀剑,都在此处。” 只见院中草木森森,颇为幽静,几株古树边排列若干支架。中间一张长案紧贴火炉,上置一列八柄长剑,刃成霜白之色,雪雪有光,状甚奇异。蒲元拿起一柄来,随手一挥,近旁一铁架支架应手而断,几无声息。张飞大为惊叹,上前细观。孔明倒已见过了,只含笑站在案边。过了片刻,突有一匠人进来道:“蒲大人,锦江水到了。” “哦?”蒲元急道,“这个时候到,必然有异,我每每与他们说我只要日落日出含日月精气之水,这群庸人总是不得我心。”便对张葛二人道:“丞相,将军,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去看一眼。” 孔明让他自去,张飞笑道:“我平生见过刀剑无数,还是头一次听说铸剑要有日月精气的。果然是位奇人。” 那匠人被留在原地,此时笑着回道:“两位大人,蒲大人制作兵器,不用凡物。此间院中兵刃,多为天才地宝凝聚而成。” “哦?”张飞道,倒也不怪他插话,“什么兵刃能叫做天才地宝?” “将军看那玄铁枪,”匠人指一支架道,“乃是天上落石炼成,蒲大人捡到此石时,其浑身冒火,闪烁金光。刀剑劈之而不断,废时数月方炼成枪头一枚,世间无盾不破……” “闪烁金光!”张飞笑道,“那本将军可要见识见识,取来看看。” 那匠人连声应是,便绕到铁架另一边,要将长枪卸下,捧至张飞面前。这兵器看起来颇为沉重,他百般使力,却丝毫搬运不得。张飞见状一笑,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就大步上前去取。 他双手一碰枪柄,就觉果然沉重得非同一般,竟不似兵器,倒似一秤砣。正要说话,就见那匠人眼中精光一闪,一下将长枪并整个铁架都推入他怀里,掌中出现一柄短刀,径从他下腹刺来。 张飞大叫一声,仰面便倒。 —————————— 我知道你们吓了一跳 2015-09-04 热度(21) 评论(7)
南柯 05 孔明直到平旦方回屋暂歇。他素日里作息极为规律,过不了多久,又自起身,欲要去署衙。黄夫人被他搅得亦是一宿未安,此时方怒道:“你糊涂了?记得日期时辰吗?”于是想起今日恰逢休沐。他拥被呆坐片刻,竟觉心中空空荡荡,只道:“我记得有事要做。” “君倒有无事要做的日子吗?”黄夫人闭着眼道,“我替你记着呢,许司徒病了,刘尚书也时好时坏,日前提起,说逢到休假要去探问。但你这个时辰去,谁爱来见你?欺负别人不敢赶你吗?” “许司徒倒罢了,刘子初一定打我出去。”孔明笑道,又躺下了,但究竟睡不着,只睁眼看着纱帐。过了片刻,道:“阿丑信世间有鬼神吗?” 黄夫人困倦,随口应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假若有呢?” “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不为尧存,岂为桀亡?” “然则君不闻斯文未丧?” “子曰:天丧予。”* 两人一番对答,各引诸子断章,争论是否冥冥之中真有天佑。最后孔明引孔子困匡人之言,道后学得遇于斯文,则必有天命引其不坠。而黄夫人亦引孔子丧颜回之叹,道既有天命怜我,为何使传人横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好不尖刻,竟使得个卧龙先生哑口无言,半晌方道:“我知夫人学宗韩墨,定是不信的。” 黄夫人听他语气竟有些委屈,实在有趣,忍不住笑了,翻身看他道:“我知孔明外法内儒,其实是信的——然而神鬼莫测,虽孔子不语,既明道之所在,纵千万人吾往矣,又何必枉猜天数呢?” 孔明叹道:“太山坏乎!梁柱摧乎!” 此为孔子哀己丧之歌,接在其释梦之前。黄夫人闻之愕然,道:“你莫不是真的糊涂了,竟相信一个梦吗?” 孔明自己也摇摇头,不再言语,终究起身更衣洗漱了。 辰时出府,先去探了许靖,然后又去访刘巴。许靖年迈,两人以礼相交,只寒暄一番。孔明探问了病情,许靖言道并不碍事,寥寥数语便告辞了。刘巴却与他年岁相近,又曾几番书信互答,一同编纂律法,算是有些交情。但刘巴此人性情孤傲,又以己为后进之臣,常思持身避嫌,与人相交从无一语论及私事,是以两人竟也年余未曾于朝堂之外会面。此时礼毕,倒上茶水,刘巴只淡淡道:“何事竟劳丞相亲来?” “尚书令因病告假已有数次了。”孔明温言道,“陛下本欲遣使慰问,只是见子初平日离群寡居,崖岸孤高,竟找不到私交尚可的同僚来访。思来想去,只有我来,尚能与君叙一叙旧情了。” 刘巴摇摇头,脸上倒现出一点笑意来,道:“丞相好会说话。刘巴受命起早诏书祷文,月余来并无拖延,又不曾缺席了常朝大典,陛下何以知道?只怕是丞相得了消息,又担心随便派个人来,巴恃才不见,平白使人难堪,是以亲自来跑这一趟。” 他略一停顿,又道:“丞相亲来探病,巴感念在心。但恐君事事躬亲,劳心太过,亦有碍于自身。今日见君面色,虽然眸中有神,但口唇苍白,印堂无光,想是食少事烦,睡眠不足,如是并非长久之道。” 孔明来探病,倒被病人望闻诊断了一番。见刘巴形容瘦削,神色灰暗,却先来告诫自己,好笑之余又深为感动,便道:“多谢子初关怀,也请君爱惜自身,多加保重。” “哦?”刘巴道,“我一生颠沛流离,所向皆为空虚,既无亲朋,亦无子嗣,家中无有余财,世间不留令名。纵寿年延绵,又由何可图呢?” 刘巴与人相交,多说几句便已经是青眼高看,更遑论感情流露。孔明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真是大出意料,也不及细想,便道:“子初尚比我年轻,怎的如此消沉。丈夫生于天地间,虽庸人亦有雄图,何况大贤如君!如今天下纷乱,奸邪篡国,更该发奋有为,尽展才学。直到江山一统,海晏河清,汉字布于寰宇,然后能言生无所求,含笑谢世……子初乃当世英杰,国朝重臣,合当匡扶社稷,济世救民,如何便言生无可图之事?” 刘巴听罢摇头再三,最后竟笑得咳嗽起来,良久方平,仍带笑意,道:“天地之间,如何竟生了一个丞相!” 随即长叹一声,慨然道:“君言当世离乱,又言人当有大志。却不言当世之乱,正在于雄才皆有大志也!当年陛下入荆州,荆楚名士无不附骥。巴独北上附于曹公,所图者岂是个人名位,无非见曹公势大力强,盼其能早日平定山河,解万民于水火之中!然则丞相说得孙刘合兵,一战使曹氏无力于天下,裂土之争遂不能止。巴百般辗转,到了益州,唯见刘季玉宽柔爱民,不欲逐鹿天下,望能助其守此一方净土。孰料居不经年,陛下又入川,巴阻之不得,从此益州二十二郡,倶为荆州四战之地之粮草武库!如今三分鼎立之势已成,即使坚守不出,各据其地,亦能得保一方平安。然则丞相所思,仍志在天下!丞相啊,若只为解生民之多艰,何至于天下英雄汲汲于此,万户刀兵日日不休!” 他身体虚弱,中气不畅,说到最后,尽是嘶声。孔明在一边见了,便给他又倒了一盏茶。待他喘息稍定,方徐徐道:“夫安邦定国,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则礼乐不兴,则刑伐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曹操飞扬跋扈,挟持天子,纵使得国,何以重整礼乐,明德尚法?齐桓讨贼伐逆,遂有葵丘之威。管仲去后,尸虫食其骸髓。*得国无有天命,不过又一霸王耳,天下枭雄,胡不思己能取而代之?暴秦蛮横之国,纵有天下,又如何克终?曹操生前不敢篡汉,是亦明此理也。子初爱民之心,亮深敬之。然今天下弊根,非惟豪杰相争,枭雄牟利,实为礼乐崩散,纲常颠倒。子初今日直言不讳,是信亮也,则亮亦示君以肺腑之言。子初欲偃武修文,放牛马于南山,此心可救一州,不能救一国;可救一时,不能救一世。此中如何取舍,亮唯望君深思也。” 刘巴听完,默然不语,良久,突然道:“若诚如君言,则陛下集聚两川之兵,何以不取曹丕,却攻吴侯?” —————————— *1. 懒得一一查注,引文杂见《论语》《老子》《荀子》《尚书》《史记》,有改动。 *2. 前句指春秋时期齐桓公从管仲之策,尊王攘夷,以葵丘之盟成为诸侯之首,威震天下;后指桓公日益骄横,诸侯离心,管仲去后,齐国内乱,桓公饿死于宫中。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管子》《史记》) 3. 此文小说家言耳,其中观点都是俺随口编的,诸君切莫当真。 —————— 话说读者有没有觉得这个文风很烦?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自己看文发现是这种文风……估计是不怎么会仔细看的_(:з」∠)_ 2015-09-02 热度(23) 评论(44)
南柯 片段 之前看到有GN提到秦宓,写了这么一段,不是正文,就是觉得有趣 ____________________ 孔明入得监中,尚未走近,便听得狱卒道:“秦祭酒,丞相来见你。” 秦宓道:“我不见。” 狱卒奇道:“为何?” 秦宓道:“心情不好,不想见。” 狱卒喝道:“你当是在自家庭院里吗?阶下之囚,上官来提,你倒还有想见不想见的!”随即一阵西索之声,大约是兵卒把他提了起来,安置在牢内小桌前。 秦宓叹道:“唉,早知官身不自由,一朝真入枷锁中。料得今日伶仃事,草堂晓色映山头。” 他说的阴阳怪气,孔明倒听得笑了,在他面前坐下,道:“子敕是在怪我。” 秦宓也不答话,也不正眼看他,直到他坐定了,才慢吞吞道:“丞相昨日相救,宓本该感激淋涕。不过想了一想,还是不谢了。” 孔明笑道:“为何?” “一来嘛,丞相要救我,便说我头脑发昏,或说天象多解,宓也就认了。”秦宓道,“却要说我才智浅薄,不学无术,看歪了天时。宓别无他长,平生唯负一点才学,想起这一回事来,着实气恼也。” 他这一出口,连门边狱卒都听得笑了。孔明也摇摇头,挥手让那狱卒出去,方道:“子敕自然是蜀中学士,但是……” “但是丞相话中有话,言中非指我而已。”秦宓道,“是以宓言不谢丞相原因之二,便在此处。丞相昔年以三寸之舌说动孙吴,何其机智雄辩,更兼与陛下何等情谊!而今为了区区一秦宓,竟惹得陛下雷霆震怒,丞相叩头长跪,不敢以一语作答。宓在殿下觑见,方知我着实是遭了池鱼之殃,只怕丞相早以天时谏于陛下,却与宓所言不符。否则,宓一词臣也,何至于让陛下丞相皆失态至此?” “昨日殿上生死之际,子敕倒还有余裕想这些。”孔明道,“这份胆识,便足与才学并称了。” “受不得丞相夸赞,”秦宓道,“宓在殿上时,惊惧莫名,吓得要死,实在是在这草垛里躺了一天一夜,这才明白过来了。” “然而丞相受此一难,遭陛下当庭指斥,还是为了秦宓,于情于理,救命之恩岂敢不谢。”秦宓继续道,“可宓心中仍不愿谢阁下,是还有缘故其三也。秦宓一身是小,蜀中一国是大,今日为救一秦宓,丞相竟曲言天时利于伐吴,君不见朝野上下都举目以待丞相!此言一出,东征之事凭谁能改?秦宓要谢丞相,可蜀中百姓却要纷纷怨之!” 2015-08-30 热度(14) 评论(8)
南柯 04 刘备以仁德待下,从不拘礼,马超归降后,见他宽厚,竟曾直呼其表字,惹得关张大怒。他封王称帝,也不耐烦称孤道寡,如今独处时用以庙堂之语,已颇有降罪之意。若是李严等人在此,听到这一句,定然已跪了一地。然而孔明其人,处事自有准绳,平日里刘备要他不得拘礼,他自行礼如仪。这时听此一问,却眉目不动,只应道:“回陛下,臣此来非为东征之事。” “哦?”刘备道,“丞相月余不曾入宫,早不来,晚不来,非得与翼德撞个正着。若不是担心朕被翼德说服,兴致一来立即发兵向吴,还能有什么事?” 他摇摇头,又转过身来,看了孔明片刻,突然低叹一声。 “朝堂上熙熙攘攘,个个都言吴不可伐,朕见孔明一言不发,便知你意亦觉不妥。只道你虽不赞同,但也愿助我一试。不料片刻之前,听宫人来报丞相求见,才知道你对此事的担忧竟至于此了——时光飞逝,故人之心难知如此。” “陛下多虑了。”孔明道,“陛下知臣之心,一如既往。臣意先图中原,次定江东,但若陛下之意已决,则君之所指,虽刀山火海,无有不去,何况于东征呢。” “哪里学来的酸话。”刘备闻言反倒笑了,拂袖骂道,“当阳曹军围堵,算不得刀山吗?赤壁烈焰截江,算不得火海吗?尔等随我白手起家,何曾惧过生死。只是事到如今,刀山火海都已经闯过,总算攒得一点基业,你们心里舍不得,怕被老子头脑发昏胡乱挥霍掉罢了。” 孔明也微微一笑,揖道:“陛下既然心中有数,臣又何须多言。” 他此话一出,堂内倒一片沉默。刘备立在案前,良久不语,孔明垂头在下,只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眉梢发上,几如实质。半晌,刘备缓缓道:“那是鸱枭*之心,不是你之心。孔明之心,孤是知道的……” 孔明轻声道:“陛下。” 他这一声虽低柔,却打断了君上的话,颇为无礼,大违性情。奇的是刘备非但不怪,且果然缄口不言,孔明便徐徐言道:“陛下,臣今夜入宫,实不为东征之事,而是为了车骑将军。” 刘备不答,只默然看他,他便继续道:“臣夜观天象,月行中天,滞于四辅之间,应在大臣失仪;其晕遮上垣,应在国失栋梁;太白犯于白虎,应在军中有内患。*方置罗盘,然后闻车骑将军入成都。臣知张将军爱重君子,却不甚关爱士卒。东征之事朝野争论日久,臣恐将军心中恼怒,行止难免失当,引起小人怀恨。是以拖延将军几日,意在宽解。然而此事毕竟难料,以臣一人之力未必周全,还请陛下深察。” 孔明虽然百家杂学均有涉猎,但行事素重实务,鲜少议论天象。此语一出,刘备略有诧异之色,沉吟片刻,道:“既这么说,便调些荆州老人随翼德一并回去。就说云长已去,朕心担忧……翼德若来时,我亦会提醒他。” 孔明知他未必相信,只并不深究而已,当即深揖道:“谢陛下。” “孔明日夜操劳,忧心上下,我该谢你才是,”刘备淡淡道,“听那更漏声,子时都快过了,回去休息吧。” 孔明道一声是,躬身行礼,便要退走,突然肩上一沉,却是刘备上前两步,伸手抓住他手臂。施力不轻,竟按得肌骨刺痛。 皇帝语调颇踌躇,道:“孔明……” 孔明道:“臣在。” 刘备退开一步,挥手道:“你自去吧。” 孔明行出殿外。蜀风湿软,如柔纱扑面而来,浓荫高墙尽处,武担山*黑影沉沉。他在宫墙之外停步,远看那匍匐的山丘,心中思绪纷如潮涌,一时想到赵云,一时想到张飞,一时又想起刘备,却不是殿中行止矫健,顾盼威严,叹道“我知孔明之心”的那个,而是梦境里仰倒病榻之上,竭力睁大双目的那个。孔明见他嘴唇蠕动,欲待有言,倾身靠近,这垂死之人突然发力,拽住他的手臂。 “……君可自立为成都之主。”* “丞相。” 孔明回头望去,见是一个蓝衣的内侍从后赶来,笑道:“丞相,陛下见宫人点了安神香,说道‘朕不如何,丞相倒怕是夜夜忧心劳神。’便叫小人送一盒来,一齐带回府上。” 孔明欲要言谢,然而许是神思不属,竟先脱口道:“知我者谓我心忧——”*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险些咬住舌头。然而出口之语终究不能收回。看那内侍神色颇为懵懂,便只一笑,道:“臣谢陛下赐。不劳黄门相送,我自己带回去吧。” 那内侍年纪不过十四五,样貌活泼,连连道:“若叫丞相自己捧了回去,陛下知道,必要骂我。”孔明便也随他去。见他捧着盒子走在道上,夜深人静,虽然路程并不远,毕竟不好径自前去,便下马牵辔而行,让他跟上。原本顷刻就到的功夫,倒走了两盏茶。孔明并不言语,走在冷夜轻雾里恍若置身静室。那内侍却眼神灵动,数度欲言又止,显是满心好奇。但孔明不语,他倒也一言不发。 到得相府,孔明唤人来取香,到底觉得他年幼,又命一人送他回去。他见那内侍在身前行礼,略一犹豫,不料那内侍极其聪敏,当即道:“丞相说的太深奥,小人已经忘了。” “胡言乱语!”孔明一怔,旋即斥道,“陛下若有话问你,必当知无不答,何以便要欺瞒君上,卖弄聪明!谅你年幼,并不罚你。若再这样行事,叫我遇见,定不轻饶!” 那内侍喏喏而去。孔明独立在院中,忧思百结,竟不觉长夜倏忽而过。黎明之际,遥看天穹,见一流星挟带黑气,由西至东,横贯而过。*他略一眨眼,待要细辩,彼却已经消失了。 —————————— 注: 《庄子·秋水》 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封建迷信,请勿模仿。 刘备称帝时登基之地。 大家应该都知道,三国志原文是君可自取,我倒更喜欢这个,然而这四个字有说意思是可取诸子立的。我觉得说故事而已,还是意思明确一点,便取罗大大。 《诗经·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是周代遗民哀叹旧都已成荒芜的悲歌。 封建迷信,请勿……好吧,一般来说,流星黑气预示丧乱,在代表天子宫廷的太微垣里,西边是将星,东边是相星。 2015-08-29 热度(22) 评论(51)
南柯 03 没时间考据,都是瞎编的,别介意【。 孔明在皇宫西门外百米处下了马。说是皇宫,不过是略有扩张的汉中王府,其前身又是昔年刘璋建在武担山下供以娱游的一处宫室。刘璋父子世代驻守益州,为人宽柔少威,对军政亦无多少主见,闲暇之余便悠游玩乐,虽不至于荒淫奢靡,也把居所修筑得颇为雅致精巧。可惜辛苦一世,都为他人做了嫁衣。刘备入主成都,将刘璋旧衙做了左将军府,又把其余房产一一改作它用。然而这宫室用来做一王府尚算相宜,若做皇宫,则失于纤小妩媚,缺少庄严气势。国朝草创,虽然象征大于实质,仍有万绪千头,若不是孔明提起,刘备都要忘了册封自己的皇后,更无人有余力顾及宫室的规格。两个月来,仅仅是扩建了用于上朝的正殿,并增加了外围的守备,连宫人都没有另增。此时孔明从侧面行来,一眼望去,暗夜中冷风吹动檐下灯笼,寂寂无声,一角偏殿灯火笼在幢幢树影之中,竟显得格外荒凉。 早有兵士匆匆赶来,见了孔明纷纷行礼。孔明遂问那小头领张飞何时入内,答曰约有两刻时间,又问随行骑士多少,往何处安置,竟说的井井有条。饶是孔明心中有事,也不由多看一眼,又见几队兵士巡逻路过,皆安静凛惕,行止忙而不乱,知道应是将领统御有方。他心中记下了,也不多问,只默默入了墙门。 关羽败亡消息传来后不久,刘备便在寝宫附近偏殿设了灵堂。登基宣布伐吴后更是日日凭吊,大有一日不报此仇,一日不安寝食的架势。孔明虽不曾特意沟通内廷消息,但总理全国大事,哪有不知道的。此时见宫人直把自己往那偏殿处领去,便觉得要尴尬。到了殿前,果听得里面断断续续哭声传来,他和赵云说得潇洒,实则心中并无成算,只是被那怪梦震慑,觉得不能坐视不理。然而走到此处,听得里面兄弟抱头痛哭,知道此时进去必如火上浇油,顿时性子里谨慎的那面占了上风,暗忖不如还是退回去,等张飞回程时再做打算。但梦中之事场景颇为含混,他不知道惨祸到底发生在何时,错过今夜,就怕悔之已晚。 他还在犹豫,那宫人已走上前要通传,孔明赶上几步,把他拦下,正踟蹰间,就听殿内突地高声嚷道:“……莫非是那诸葛亮吗!” 张翼德号称能喝断流水,这一声含怒而发,殿外一众宫人卫士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都拿眼睛觑孔明面色。孔明面上平静,心中却道这一趟果然来得错了,可此时退走,倒比没来还糟,便对那宫人道:“就说诸葛亮求见。” 那宫人进了殿中,片刻退回来,道:“陛下请丞相进去。” 孔明进了殿中,只见香烟缭绕,白幔低垂,正面案台上供着一幅关羽的肖像,颇得神韵,将这大将军一脸傲然神色刻画得栩栩如生。刘张二人站在一边,刘备披一件长袍,面上并无什么神情。张飞一身白甲,头带丧布,颇有不忿之色。 孔明进殿前尚心存犹豫,但既然来了,只得泰然处之。向两人行了礼,又低声道:“臣讨一柱香,敬一敬美髯公。” 关羽这雅号,还是孔明先叫起的,此时这么一说,刘备摆摆手示意他自便,张飞也没有呛他。孔明持香在案前一拜,恍然想起昔年在周瑜灵前的场景。想起他跪倒灵前,哭道:“从此天下,更无知音!”片刻后,只听得身后一片铎铎刀兵之声,却是一干武将把出鞘长剑又按了回去。 等他拜了三拜,又把长香插好,已过去了小半刻钟,回身再看刘张二人,似乎气氛已稍有和缓。孔明便道:“卫尉来报,说张将军夜入成都,臣恐北方有警,心下不安,便来探问。不料惊扰陛下与将军,伏请赎罪。” 他说得坦然,但殿中何许人也,自然都知道他只是巧言修饰而已。张飞当即便嗤笑一声,道:“军师既然知道惊扰了,为何还偏要进来?” 孔明料到会有这一下,也不恼他,依旧缓缓道:“云长遗像在此,若是过而不见,未免太失礼数。”又道:“此处不便谈公事,是亮莽撞了。臣且先告退。” 这话一出,倒似他当真别无他意,纯是路过来给关羽上一柱香的。张飞明显露出诧异神色,道:“军师……丞相这就走吗?” “倒真还有一事,”孔明道,“将军月前来信,说是供应阆中的钢铠与长矛质量低劣,不堪久用。作部已按五折、十折工序重新督造一批。将军若是不急,可在成都等两三日,亲自验看后一并带回去。” “陛下立春时命臣取金牛山铁为剑,令蒲元亲手锻造。”他又对刘备道,“已浇铸成八柄,尚在洒削,脊黄刃白,当为良品。陛下赐个名字,臣命人篆好,让将军带上,免得使者再反复往来了。”* 刘备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略含笑意,却似乎把整个人都剖透了。孔明登时感到有些紧张,听他道:“咱们又不是曹阿瞒,弄这么多花巧,章武年所铸,便都叫章武剑吧。丞相刻好了,自己留一柄,让翼德自去挑一柄,子龙一柄,一柄给安国,让他替云长收着……剩下的送进宫里来。” 他又对张飞道:“夜已深了,三弟先回去吧,此事明日再谈。” 张飞也不说什么,只垂头行礼退下了。 孔明也待要走,要知劝进以来,数月之间君臣都只在朝堂上对谈。此时站在关羽遗像之前,独自面对刘备,心中略觉忐忑。但他与刘备君臣相交十余年,纵使不发一语,也知道对方意思,只好立在原地不动。过得良久,听得刘备道:“孔明这一来,倒像是一阵凉风吹进屋里。” 孔明道:“是臣莽撞。” “何须这样说话。”刘备道,“料想若不是翼德喊了那一声,你也不会径直进来。如今倒把他弄得心有不安,说不准还要去找你认错。宪和尝道,在孔明面前行事,如水中望月照见己身,叫人自惭形秽,真是恰当啊。” “只是孔明太小心了。”他不待孔明答话,继续道,“我知道孔明如何想,孔明在外面听到这一声,想到我若是日后问起,左右必报说你已听见了。流言一传,翼德也要听闻。我就要想你是不是心存芥蒂,百官也要多心。所以你反要立即进殿来,以示并无隔阂……你所想固然是周全的,然而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如履薄冰呢。” 孔明听他口气,竟是颇为苍凉失落。不由抬头看去,却见皇帝已转过身去,面对着关羽那凛然有神的肖像,道:“翼德虽然鲁莽,却也算不得有错。他心有怨气,以为孔明是要到他二哥的灵前来阻东征的。见你并无此意,自然要惭愧。可他不深知你,朕却是知道的……丞相,你今夜来此,是要来朕二弟的灵前阻东征的吗?” ———————————— *蜀主八剑据说都有名字,也有说是量产所以全叫章武。古今刀剑录里说辛丑年铸剑,又说一剑给关羽,那时关羽已经死了,似乎不太可信。不过博物志也有记载,不是孤证,所以恐怕是有的,就是具体情形可能不一样。 又,双色剑虽然号称是良品,其实是含有铜和锡显出的颜色,所以脊黄刃白应该是青铜时期的相剑观,铁器时代该是越纯越好,例如金大侠提到玄铁剑黑中发红。然而我估摸着宋代才有精铁锻造,之前应该都是含杂质的。又不见三国有什么剑经,估计他们还在学春秋铸剑课本,于是写到就随手套一下,算是古人学舌古人,其实大约是不可取的,大家看看就笑过吧。 2015-08-25 热度(17) 评论(19)
南柯 02 “……云素知丞相持身谨严,不愿草率行事,但此战关系我大汉存亡,不得不请丞相勿要藏拙——” 孔明方按下惊疑之情,赵云一席话已说到了末尾,他虽然没听仔细,却也知道大致是何内容,盖因这番对话双方已经进行过不止一次了。 “子龙,”他缓缓道,“你的意思我知道……” “然而丞相始终听若无闻!”这英武的将军飞快地回答,猛地抬头,银盔下双目雷电一般朝他扫来,“恕云愚钝,不知丞相——先生?” 孔明向他摆摆手,料想自己心思百转,忧上加惧,多少显露在脸上,但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苦笑一声。 “子龙啊,”他叹道,走下几步去拉住赵云双手,“你这样赶来,莫非是想我也闯进宫去,在主公面前与翼德争辩道理吗?” “云只望让先生知道,事情紧急了。”赵云道,直盯着孔明双眼,“自先生出山以来,临事必有诤言,主公也总是乐而纳之。在主公眼中,先生股肱之语,总是比云等爪牙之谋更有分量些。为何在这样的大事上,先生却不放言直谏呢?先生心中也放不下荆州吗?或是先生得了丞相印绶,心满意足,已不愿触怒主上了?” “你怎知我没有谏过?”孔明冷声道。 “丞相是有进言,然而从未直谏。东征孙吴,废友邦之盟,伤仇雠之敌,劳新附未安之民,掷十年积蓄之财。既无大义,也难得利,更置主公于险境。丞相却只一句‘何如暂缓’。”赵云眼也不眨,昂然道,“柔顺之语与耿直之言,这其中的区分,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两人对视片刻,赵云神色坦荡,孔明摇摇头,转过身去了。 此时已过子夜,数点明星悬于穹天一角,不远处的宫室里灯火隐约,在夜色中渲染出模糊的轮廓。 “子龙,”孔明看着那星火,道,“你说在陛下眼中,亮为股肱,子龙为爪牙,亮且谬受之。然而在陛下看来,云长翼德又是何人呢?” “即便是骨肉至亲,”赵云道,“总也不该抵过九十万蜀地子民,四百年大汉江山!” “丞相不必与我解释,”他又道,“疏者不间亲人,活人不敌逝者,云都是知道的。然为人臣子,眼见主上行事有损家国天下,无论如何不能视而不见。云几次三番来说丞相,是以为丞相虽在朝堂上言辞含糊,但必定与我同有此心,只是不愿被百官裹挟,或对东征得失仍有疑虑而已。今夜听丞相这一番话,竟是明知东征之险,但自觉与陛下情谊不及两位将军,不愿虚掷恩宠。想来无论战事如何,丞相稳坐成都,自无甚可忧虑的。既是如此,云又何须多言。” 他说完,冲着孔明的背影一拱手,掉头就走了。 “站住!”孔明回身喝道。 赵云果然站住了,转过身来,只望着孔明,并不说话。两人对视一刻,孔明先笑了。 “好你个赵子龙。”他指着赵云道,“倒轮到你对我使激将法了。” “云心中确有疑惑。”赵云面不改色地回答,“以云的浅薄才德,尚能力陈东征之不可为,先生天下英杰,又对陛下一片忠心,怎会逡巡犹豫,不能直言?” 孔明长叹一声。 “子龙何须自谦呢,”他道,“我平生所见可称英雄者,论聪明机变,奇谋善断,子龙未必得居前列,若论英勇刚直,又兼雅远谦冲,但惟子龙一人而已。” 他不待赵云答话,又道:“子龙胸怀坦荡,一腔报国忠心,怕是不能理会我辈幽暗之意——我所以提到股肱,爪牙与骨血,并不是要说明劝进之难啊。” 赵云一愣,剑眉蹙起,道:“丞相此言何意?” “陛下一意孤行,”孔明道,“若是百官无一人劝阻,我必要犯颜直谏。若是新旧朝臣分为数派,我也好择一而从。但如今起兵过急,伤民过重,以至于反对之声有十之八九——如此,亮只好出怀柔之语,以安陛下之心了。” “什么叫安陛下之心?”赵云奇道,“丞相不劝,陛下若放心伐吴,岂不……”他说到一半,语调骤变,脸上神色变幻,依此显出恍然,骇恐,忧惧之色,最后竟转为怒容。 “丞相,陛下晋位不过数月,君却从何时种起这一番进退揣测来!”他道,铿然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行礼道,“末将请丞相三思!若这不过是你一己之虑,岂不愧对陛下对丞相三顾识拔之情!” “我知子龙必要发怒,是以你屡次问我,宁可不说。”孔明道,也不扶他,“然而你便要骂我,也是一样。丞相之设,是为调理阴阳,平衡朝政。我若上表,谁能不视我为尔等后援?伐吴若是败了,君臣协作,尚有光复之日。但若你我爪牙股肱、两州朝臣,联起手来逼迫陛下不报血仇,这其后时局,实在无法预料。是以子龙越是慷慨陈词,我越不敢直言附和,就怕陛下一时多虑,以为你等是以我为首,反而坏了大事。” 赵云沉默良久,道:“既是如此,如今三将军到了成都。丞相仍要作壁上观,待我等与翼德决出胜负了吗?” 他虽如此问来,但深知孔明为人一得千虑,一有决断极难动摇,心中已知答案。不料孔明却半晌不答,赵云抬眼看他,见他长眉紧蹙,似乎犹疑不定,过了片刻,问道:“张将军入城,共带了几骑?” 赵云愕然,回想一刻才道:“二十有余。” “是不是五人一队,分持五面白旗,旗上黑字?” 赵云愈发惊讶,道:“是。” “入城时,当先一马是灰色的,额上有白斑。” “入城时我未亲见,料想是三将军新得的良马,也是千里神驹,他来信向我夸耀过。”赵云道,“先生,您如何……” 他话没说完,只见孔明仰面看天,突然跌足道:“我一生谨慎……莫非真有天意?”随即袍袖一摆,把他拉起来,回头就往内院中走。赵云一头雾水,跟上几步,又不好直入内院,只得叫道:“丞相这是何意?” “子龙稍待片刻,”却听孔明道,“待我换了朝服,去与张将军辩一辩是非。” ——TBC—— 干脆打云亮算了【并不 —————— 注: 1. 关于蜀人的自称,演义先不说,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们不会自称为蜀的。但我觉得季汉并不会好些,因为季有末之意,蜀汉不该称自己季汉,就像南明不该称自己晚明...有人说是第三的意思,却也不见东汉会说自己是“第二个汉”啊。虽然有季汉辅臣赋之类,算是史证,但是后期和前期人心毕竟不一样。而且题目未必不是后人加的。总之,我感觉上还是不用季字了,对于一个自诩承继正统的国家来说太杀自己威风...即使他们真的这么自称过,也不会在刘备刚即位的时候。 居然没有一个人和我聊聊剧情,心好碎…… 2015-08-23 热度(21) 评论(18)
南柯 01 注: 1. 时间是章武元年六月左右,东征之前,张飞未死。 2. 算不上历史向,各种说法里挑喜欢的写。 3. lo主脑洞一向有点大,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 孔明是被推醒的。 他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头顶黯淡的纱帐,良久才转过神去看坐在榻边的黄夫人。 “……何事?”他沙哑地问。 黄夫人一脸忧色,伸手轻抚他的额头,孔明瑟缩了一下,方觉自己已经汗湿重衫了。 “夫君眠浅觉少,我本不该吵醒你的。”她说,“但你像是做噩梦了。” “……噩梦,”孔明喃喃道,他坐起身来,但觉一阵头晕目眩,黄夫人看得仔细,伸手扶了一把,才勉强坐直了,“不知这算不算。” 他这话出口,并无欺瞒之意,但黄夫人却显出一丝哀容来。 “陛下东征在即,”她道,“我知你心中忧思不安,却碍于众目睽睽,不敢表露于外。但你我夫妻一体,倘有什么心事,都是可以说给我听的。” 她语声凄切,竟似心痛无比。孔明不由诧异,道:“我并未……”话音未落,就见妻子一声叹息,拉住他右手按在他自己面颊上。夜风寒峭,肌肤冰冷,孔明一时未解其意,自己又放下手来,低头一看,发现月色下指尖莹莹闪光,竟满是水痕。 “我哭了?”他奇道。 黄夫人摇摇头,“早知我嫁了个痴人,”她说,语调含嗔,眼中柔光莹莹,“不成想却要变成傻子了。” 孔明不由也笑,倾身为她拭去泪水。“别担心,”他道,“东征事险,但还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陛下明德雅量,素能纳谏,见百官屡次劝阻,已有退意。曹丕篡汉自立,逼杀天子,胁迫兄弟,必求有为以震慑百官。只要拖到那时,曹兵犯境,则……” 他说了一半,黄夫人已伸手掩住他唇。 “我不听这些,”她道,“与君相伴二十载,从未见你落泪,只告诉我是为了何事罢。” “若说是噩兆,”孔明犹豫道,“不如像是幻觉,不提也罢。昔年武帝迷信方士,笃信不移。据说便是因为方士示以迷幻,梦中所见与日常所闻皆相契合。实则买通宦官亲近,查其平日作为,后发制人。如此互相印证,终至虚实难辨。武皇帝一代雄主,只因信了迷梦中所见神山仙岛,倒被几个江湖骗子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贱妾却没本事布置仙术来迷丞相,”黄夫人佯怒道,“又有什么好瞒我?” 孔明无法,只好笑道:“我这一梦,梦到未来五十年间天下大事,要一件件说与夫人听,也要费好些功夫。” “五十年?”黄夫人也笑道,“你我竟还在人世吗?倒是个延年长寿之梦,可是武帝英灵不远。” “那倒没有,”孔明道,面色又沉郁下来,“国破家亡,祸及子孙。” 黄夫人看他神色,悲愁又起,怕他徒然伤心,倒忘了是自己要追究梦幻之事,忙道:“我都不在了,那就没趣了。若真能预知,不如说些近的事,我见你年来都在思量连射的弩机,弓成没有?子敕先生说要做一篇长赋,又做成没有?” 她一打岔,孔明倒又笑了。 “都说了是国家大事,”他道,“和这些何干。子敕若不收敛,惹得陛下不喜,总要招来祸患,这倒是真的。” “许是我日夜挂怀,”他又道,“心下忧虑都在梦里成真了。虽不至于想到这么远,但近来所虑的,倒与梦中无异。如今群臣苦谏,陛下确已有意暂缓东征之事。然而车骑将军性情暴烈,又与陛下兄弟情深,他要赶来力劝伐吴,没人胜得过他……” “张将军?”黄夫人问道,“他不是在阆中驻守吗?” “他若要来,行程也只数日而已。”孔明淡淡道,“我梦见翼德白旗白甲,夜闯宫室,哭求出兵。陛下命他取万人会兵于江州。大军未发,左右趁夜将他首级割下,奔赴江东……”他说到此处,见黄夫人已是满面惊容,微微一笑,“陛下大恸,自此再无人能缓东征之势,七月起兵,八月出川,明年夏,大败于猇亭——” “别说了,”黄夫人低声道,抓住他的手,“孔明啊孔明,你平日都在想些什么事呀。” 孔明也叹了口气。 “杞人忧天,莫非是说我。”他道,“也罢,我明日修书一封,送往阆中,劝说——” 他说到这里,却听檐外廊上脚步声响起,虽然尚隔着一重院落,但夜色中足音传得甚远,声声沉重,断不是家仆。 “丞相!丞相!”有人低声呼道。随即又起了一阵私语声。 早年随军时,日日和衣而眠,常有兵士夜入营帐,请以军务。后来孔明退居后方,专于足食足兵,虽然常常忙得夜不能寐,却也好久没在半夜被叫上门了。 “何事?”他扬声道。 外面一片寂静,片刻后,管家的老仆答道:“丞相,翊军将军求见。” “子龙?”孔明讶然道,黄夫人微微叹气,起身给他去取面巾并外衣。他与赵云私交甚笃,也不刻意收拾,只洗了脸,披了外袍就前去开门,到了庭前,见赵云站在石阶上,衣甲整齐,神色忡忡。 “子龙,”孔明知道漏夜赶来必有要事,也不寒暄,照直问道,“出了什么事?” “丞相,”赵云道,也仅是草草拱手行礼,“云知此事不该私相传递,然而——” “且慢,”孔明抬手道,“若是宫中之事——” “我知先生断不做私相传授之事,”赵云道,一时竟用回了荆州时的称呼,“但这消息也不是宫中传来的。夜半飞马驰至,喝开城门,直入禁中,如今不惟云,怕是半个成都都被惊动了。先生稍待一刻,卫尉也会来报的。” 孔明听了,尚未解其意,只听他继续道:“三将军白旗白甲,径入宫中见陛下了。丞相,我等数度苦劝,方使陛下东征之意稍歇,如今但怕要前功尽弃,云心中焦急……” 孔明只觉心中一悚,身上内衫浸过汗水,夜风吹来,遍体生凉,竟听不清赵云之后又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内院,黄夫人自然没有跟出来,只有两扇掩住的深漆窄门在冷风里悠悠颤动着。 2015-08-22 热度(27) 评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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